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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假装 幽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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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的春天虽然来了,但北地的风还是带着一股干燥的涩意,吹在脸上不像长安那样绵软,像被细砂纸轻轻蹭过一遍。刺史府前院的那几棵老榆树已经挂满了榆钱,一串串青绿地垂着,被风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李稷最近烦心事不少。边境的粮草调拨出了些纰漏,幽州以北几个军镇的冬粮储备比预期少了三成,账目对不上,负责押运的官员各执一词,推来推去,谁也不认。他已经在议事厅坐了大半个下午,案上摊着几卷账册,边角被他反复翻过太多次了。他揉了揉眉心,在暮色从窗口涌进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本合上了。案面被收拾整齐了,边缘被压平了,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门。
廊道尽头,云一正蹲在井台边沿洗一盏旧铜灯。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浸在冷水里。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的井台边沿,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疲倦的痕迹:"今天快累死了。粮草账目对不上,几个官员互相推,说了半天也没结果。"
云一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那盏铜灯了:"那你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我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让他们重新对账,对不上扣俸禄。"
"很厉害嘛。"
李稷蹲在那里,手指搭在井沿边缘,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动作匀而稳,铜灯在她指间转动着,边缘那些被水反复浸过的痕迹正在被布巾擦去。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挪了挪位置,靠得离她更近了一点:"我累了。"
"那你去歇着。"
"我想你陪我说说话。"
铜灯的底座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擦拭过的暗痕,已经被擦干净了。她把布巾在水中投了两下拧干抖开,搭在井台边沿的绳子上,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水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还有事,没空陪你。前院那排廊柱还没擦完呢。"
她说完就转身往廊道的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李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扁了的、像被折叠过的旧信纸一样服帖的委屈:"那你走吧。走就走。反正也没人管我。"
云一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正蹲在井台边沿,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枚被放置得太久的旧书页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你假装生气了?"
"我没生气。"他说完偏过头去看廊柱的阴影,嘴角那道弧度正在缓慢地变深。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把他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开了一下,像在翻开一页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信纸,沿着那道最深的折痕把它压平了。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用指腹按了一下那道被她擦过的弧线,然后他开口了:"我确实累了。你就陪我坐一会儿。不耽误你擦廊柱。"
云一看了他片刻,在他旁边的井台边沿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蹲在四月的暮色里,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细长的暗纹。她感觉到他的肩膀正挨着她的肩膀。风吹过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树梢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那些榆钱正在被风从枝条上摘下来。远处有人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布料的抖动声隔着几道廊柱传过来。她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旧棋子边缘正在缓慢地接纳着匣壁的弧度,他的呼吸正在暮色里慢慢地匀下来,从急促转向平缓。她看见他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弧度,那道被她拂过的碎发已经落回了原位。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尘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去擦廊柱了。"他没有拦她。他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而她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那道细响在转角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