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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心疼 李稷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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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稷发现这件事的起因很小。是第二天午后,他路过后院井台的时候看见云一正把一摞刚洗好的被褥往绳子上搭。那摞被褥比她个子还高,她踮着脚尖把湿透的布料往绳上够,手臂上的肌肉绷出一道细长的弧度,水珠顺着她小臂的弧度滑落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洇开了。她的腰侧那道旧伤还没完全好全,每次弯腰把被褥从木盆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的动作会微微慢半拍。
李稷站在廊柱后面,第一反应是走过去接过来。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她说过,在人前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把迈出去的脚收回原位。那天傍晚他提前散了一刻钟,回到后院,在矮屋门口搁了一罐新熬的姜枣汤,罐口用布扎着,罐壁还带着灶膛余火的温度。他放下之后就走了,没有敲门也没有驻足。
之后几天他开始变了法子地往她那边递东西。有时是一包新买的干枣,有时是一卷厚实的棉布,说是"府里多出来的";有时是一碟点心,说是"前厅宴客剩下的"。他每次都在廊道拐角处放下,敲一下门框,然后不等开门就走远了。云一开始的时候没拆穿他。她把那些东西收进矮屋的箱子里,干枣晾干了收进陶罐,棉布叠好压在床板底下,点心分给同住的其他人说是府里多出来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照旧,但她路过议事厅的时候不再刻意绕远了。
有一天傍晚她把一盆洗好的衣裳端回矮屋晾好,转身去院角收晾干的床单时,李稷正倚在后院的矮墙边,手里没什么事。他看见她走过去时就直起腰来了,但也没有走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喊了一声:"你还缺什么?"
云一已经收完了一张床单,正在收第二张,被褥的布料在她手里被叠好压平,边缘的折痕被她用手指来回抚过一遍:"不缺。"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又抬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床叠好的被褥:"那你怎么不让我帮你?"
云一叠被褥的手没有停,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叠了:"你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现在是王爷,你有事可以叫人做。你以前蹲在苏宅井台边洗菜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规矩。"
李稷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暮色正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里。他看着她把那床被褥叠好,搁在井台边沿,然后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看他。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暮色里。
第二天,议事厅散会之后李稷把掌事留了下来。站在案前,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已经穿了快三年、袖口已经磨出了细白线头的外衫上:"从明天开始,贴身侍女不用再做粗活了。"
掌事站在案前,安静了片刻,像在把一枚被反复浸润过太多次的旧书页重新抚平:"按规矩,贴身侍女只负责殿下起居。洗衣烧水洒扫那些事,本就是下人们的活计。"
李稷靠在椅背里,他的手指搭在案沿,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过最后几格棋盘格线的旧棋子,在即将到达终点时,停在了与棋盘边缘平行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高也没有低:"那以后就这样办。"
第二天云一醒来的时候,井台边沿没有出现那摞需要洗的被褥。她走到廊道尽头想拿扫帚的时候,发现墙角那把旧笤帚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崭新的、柄部缠着细麻绳的笤帚挂在高处,靠墙的桶和布巾也不见了,换成了几卷叠好的新布巾和一只铜质水盆。她站在廊道尽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天夜里,云一推开李稷书房的门时,李稷正靠在椅背里等她。灯盏搁在案角,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燃着。她关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细响,李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面对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声说:"白天站在后院看见你在井台边弯腰洗那些被褥的时候,我想帮你的,可你不让。"他低下头,又抬起来了,"我只想你过得轻松一点。"
云一站在书案前面:"以前在苏宅的时候,你也没让我干过活。"
"那不一样——"
"一样的。"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墨痕,笔画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稳定,"你当时也是想让我轻松一点。现在也一样。"
李稷站在窗边看着她,像在看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描过太多次的旧笔画,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走向仍然清晰可见。他往前迈了半步,在灯盏的光晕里低头看着她:"那你让我抱一会儿。"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云一站在他怀里没有动,感觉到他的心跳正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旧指针正在它的轴线上缓慢地转动,那道节律正在从急促转向平缓,从他胸腔传到她耳廓的细响也正在被夜色缓慢地收拢。
"李稷。"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被衣料和体温同时隔了一层。
"嗯。"
"你以后想抱就抱吧。别当着人的面就行。"他把她又箍紧了一点点,在那道正在被暮色和灯火交替填充的缝隙中安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