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80、闲言 幽州的

　　幽州的流言比李稷预想的更多。
　　起先只是几个低阶属官在廊柱底下低声交换的目光，像几片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干叶子，落在墙角停了一下就被扫走了。但没过多久，那些目光就长出了根须，沿着廊道的缝隙向下渗，蔓延到前院井台边沿的闲聊里和轮值侍卫交接班的间隙里，越传越广。
　　"一个在街头流浪了十几年的混混，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先帝之子？谁信？"
　　"听说连自己六岁以前的事都记不清。后来才想起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被教的。"
　　"兴许就是冒牌货，装得像罢了。时间久了总会露出马脚。皇帝迟早会把他扫地出门。"
　　李稷第一次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议事厅侧面的廊道里。他刚从一个冗长的粮草会议上出来，路过转角时那两句话正好从半掩的门缝里滑出来，落在他脚边。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沿着廊道走回自己的书房了。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他的手指搭在案沿没有收回来。
　　那天晚上云一端着茶盏进来的时候，李稷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图上。她搁下茶盏，在案侧站定。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们说我是冒牌货。"
　　云一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需要她接话，他只是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让它被暮色和灯焰同时照透。
　　"说我只是装得像，时间久了总会露馅。迟早会被扫地出门。"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案沿的手指，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慢慢地滑过去，像在数一道已经被他反复翻过太多次的旧痕上裂缝的走向，"我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很生气。我心想——我本来就是李稷。那块玉是李渊留在李稷身上的。我记起的事也都是真的。他们凭什么说我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在灯焰上方缓慢地散开："可后来我听习惯了。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粮草账目对不上，我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让他们重新对。边境驻军的调度出了疏漏，我连夜重新拟了方案递上去。"他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她，"我现在坐在永安王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们信我。是因为我坐得住。"
　　云一在案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低头想了想，在灯焰的光晕里停留了片刻："你是阿九。也是李稷。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真的。"
　　李稷坐在案后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绕到案前，把云一从椅子上轻轻拉起来，然后收拢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他低头的时候下巴搁在她肩窝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她耳侧传过来，闷闷的，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布条正在缓慢地恢复它的柔软度。他低下头，鼻尖贴在她颈侧那道被衣料半掩的弧度上，像一枚被放置在书架顶层的书脊被一只手从架子上取下来。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皂角、井水、暮色，混着一点幽州春日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像苏宅那棵枣树底下晾了一整天的被褥收下来时残留的太阳味，像长安城井台边沿被水反复浸润过太多次的木纹，在春末被晒干后泛出的细弱气息。
　　"每天晚上让我抱一会儿就行。"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他的颈侧均匀地起伏，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像一个正在缓慢接纳新弧度的容器的边缘，轻轻贴着被它裹住的轮廓，像一枚被放回匣中的棋子与锦缎接触时的细响。她在他的臂弯里安静地待着，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距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说了一声："嗯。"
　　那盏灯在案角安静地燃着。暮色已经彻底合拢了。第二天清晨，他坐在议事厅案后，对面几个属官正在汇报幽州城防的修缮进度。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在说到某处细节时顿了顿，目光从他的眉尾那道旧疤上滑过去，又移开了。李稷坐在案后听着，没有停顿，他像在翻一页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书页，翻到了某一页，确认了它的页码和内容都没有错漏，然后继续翻到了下一页："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