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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说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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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窗外已经又亮了一些。日光从南窗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比方才更宽的暖色光带,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云一退后半步,在矮几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李稷在床沿坐下。两个人隔着一道被日光切成两半的地面,像两棵刚被移植到相邻位置的小树,根须还在适应新土,枝叶已经先碰到了对方。
她先开口了。声音已经从方才见面时的哑变回了平日的调子,不高不低的:"你进宫之后,累不累?你以前可从来没见过那些事。"
李稷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比一年前更分明了一些,虎口处多了一道被长期握笔磨出来的细茧。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说不累是假的。刚进宫那阵子什么都不懂,连朝服怎么穿都是陈伯教的。面见皇兄的时候该行什么礼、站着的时候手该放哪边、说话的时候视线该落在什么位置——每一样都要从头学。"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过皇兄亲自教我,让中书省的官员来给我讲政务,房玄龄也来过两回。"
"累不累?"
"身体累。有时候看到那些奏章,密密麻麻的字铺了整页,看完了还得拟批注,要逐条对应,一条都不能漏。但是——"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把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棋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掂了掂它的重量,"我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些事。以前我觉得那些东西离我远得很,蹲在井台边洗菜的时候想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案后面批文。但真坐下来之后,发现我学得进去。"
"那你觉得你擅长什么?"
李稷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返青的槐树上,枝头的芽苞在四月的日头里泛着一层茸茸的细光:"军事。皇兄给了我几卷兵书和旧年战报,让我看完之后写条陈。我一开始以为会看得很慢,但那些地形图和布阵的标注我一眼就能看懂。皇兄说我有天赋。"
云一坐在矮凳上,日光正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他的脸,像在看一幅已经被他反复擦拭过很多次、但每次翻开都能看见新边角的旧画:"我当初掉进河里之后,在城外醒过来了。柳林渡那边,离长安城不远。身上没钱,也走不回去,在路上被三个人绑了卖进宫里的。"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被井水泡过太多次了,"进宫之后被分到西苑做粗使。后来换到集贤殿扫旧书库。你那个王爷回来之后,宫里到处都在议论你——"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当时还跟人说那八成是假的,阿九才不会进宫。"
李稷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就平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看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描过太多次的旧笔画,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走向清晰可见:"你后来怎么到幽州来的?"
"正月十四那天,管事的把我名字添进了随行名单里。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不去就是抗旨。"她顿了一下,"到了幽州之后,我还是做粗使。前几日有两个照顾你起居的侍女病倒了,管事的让我过来顶替。今天是我第一次进你房间。"
日光从南窗又往里面移了一小段距离,把两个人之间那道地面的明暗分界线往前推了几寸。云一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像在看一幅已经被她反复整理过的旧地图,边角已经卷了,折痕泛白,但每一条路线都还在原位:"那天晚上在长安,我看见独孤闳了。他在巷子里,手里握着刀,像是要杀人。我没看清他杀的是谁,但那是我头一回在夜里出来探路时撞见的。我本来可以走的,但我没走。我用金簪刺了他一下,把他逼退了。然后侍卫就来了。"
李稷坐在床沿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过最后几格棋盘格线的旧棋子,边缘正在被棋盘边缘的弧度缓慢地接纳着。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独孤闳那天晚上要杀的人,是我。"
云一坐在矮凳上,抬着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腰侧——那道被布条缠过的位置。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脸上:"他刺到了你?"
"偏了。没伤到要害。"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腰侧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位置,"那天晚上我醒过来之后,听侍卫说有人从暗处出手逼退了独孤闳。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集贤殿后墙附近夜里不该有人的。"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云一,咱俩果然是天生一对。"
云一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独孤闳现在在哪?"
"死了。皇兄亲口跟我说的,没等到秋后,直接在牢里处决的,大卸八块喂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一枚已经被他反复掂量过太多次的旧棋子放回棋盘上它该在的位置,"所以现在不用担心了。"
他往前坐了一点,离她更近了半尺的距离。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膝盖上的衣料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道目光里的东西跟方才的急切不同了,正在从失而复得的震动转向一种更稳的、像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笃定:"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跟皇兄说明白。然后我会给你再办一个婚礼,把你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用不着,已经娶过一次了。”
“那次太小了,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妻子是谁。”
云一坐在矮凳上,像在翻一页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书页,确认它的边角还完整,确认它该有的标记还清晰:"那你为什么要进宫?你不是说过,你不愿意趟这滩浑水吗?"
李稷坐在床沿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裤缝那道布纹的走向慢慢地滑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事:"我找了你好几个月。从春天找到秋天,进宫后又从秋天找到今年春天。一年前我沿着河岸走了很多遍,不见你的踪影。那时候我蹲在井台边,想的是——我还能做什么?我一没有人手二没有门路,我连一张够大的地图都铺不开。"他顿了一下,像在把一枚已经被他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从书册中抽出来,纸面的纤维已经松动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只有权力可以做到这些事。我确实是不想进宫,但我更不想找不到你。"
云一坐在矮凳上,日光在她的肩头和发顶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指尖的关节正被日光晒得微微泛暖。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现在我还不想暴露身份。在你回京之前,我还是做你的贴身侍女。等我准备好了,你再跟皇帝说。"
李稷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道弧度从他眼角浮出来,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终于被重新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边缘正在被书册自身的重量妥帖地压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