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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帘 春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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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幽州城墙根底下的旧藤蔓在四月初终于冒出了第一茬新芽。嫩绿的,贴着干裂的旧茎往上爬,从墙根底下那些被北风反复浸透过的砖缝中钻出来。刺史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也鼓出了密密的芽苞,在四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边缘被风拂过时微微颤着,像在无声地翻阅着一卷被搁置了太久的旧书页,翻到了中间某页,停住了。
云一蹲在井台边沿搓着那块已经洗了无数遍的旧布巾。指尖浸在井水里,冬末的凉意已经被春末的浅暖替代了。她站起来拧干布巾搭在绳子上时,管事的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卷名册,在井台边沿站住了。他开口说的是长安话,比本地人的腔调更容易辨认:"府上两个照顾王爷起居的侍女水土不服病倒了。昨儿夜里又走了一个。这边缺人手,你过去顶一下。"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定好了的事,翻到了最后一页,确认了页码,又把它合上了。
云一站在井台边沿,手指上还挂着晾布巾时沾的水珠。她没有抬头看管事的脸,只应了一声"嗯",把袖口放下来遮住被井水泡得发白的指节,跟着管事的穿过了两道廊道,在廊道的尽头停住了。管事的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侧身让出了门口的光线。
"进去吧。王爷还没起,待会儿准备晨间的梳洗。"
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廊道里更暗一些,像一枚被合拢了半扇的旧书页被日光从边缘缓慢地浸透,纸面的颜色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过渡。云一站在门外,在门槛内外那道被日光切开的明暗分界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一枚被推到了棋盘边缘的旧棋子正在等待它的下一道指令。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跨过了门槛。
屋子比她预想的更大一些。窗朝南开着,晨光从窗外铺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书案上摊着一卷半合的地图,边角被镇纸压着。床榻在内间,帘子半垂着,是一道厚实的深青色布帘,边角缀着暗纹,垂到离地面大约半尺的位置,帘底下透出的光线更暗一些,像一枚正在缓慢从暗处被推往光中的旧书页,底端已经被光照透了一层,但它的上缘还沉在暗里。她站在那道半垂的帘子面前,隔着几层粗布帘页,她听见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像一个人侧身时衣料与被褥摩擦的细响。
她伸手握住了帘子边缘,把它掀开了。那道深青色的布帘在她指间被缓缓拉开了。帘子内侧的光线更暗一些,但她的目光还是准确地落在那张榻上的人影上。那人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一只手撑在榻沿,被子滑落到腰侧,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也还带着刚醒时的恍惚——但那道恍惚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散尽了。
他整个人停住了,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终于被另一枚棋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细响,然后那道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站在那道被拉开的帘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帘布边缘的布料,她看见榻上那个人的目光从她的眉骨移到她下颌的弧度,又移回她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了她鬓边那道被她反复用井水洗过太多次的皮肤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云一。"
云一站在帘子边缘,那道被她掀开的帘布正在她指间缓慢地收拢。她看着他,像在看一条她以为再也找不到的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你——"她被那双紧紧箍过来的胳膊打断了。他从榻上站了起来,整个人撞进她面前的那一小片空气里。他的胳膊箍住了她的后背,力道很重,但整个人的姿势是笨拙的。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从她耳侧传过来,闷闷的,像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布条正在缓慢地恢复它的柔软度:"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跟过去的。都怪我连累了你。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正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她伸出手覆在了他后背上。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微微颤着。她开口的声音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才落定:"是我自己的错。"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那个正在缓慢地平静下来的心跳声,她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暮色正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两个人相触的衣料边缘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那道光在两个人的衣料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把每一道细痕都照透了,确认它们都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