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76、板子 那日晨

　　那日晨间的议事，李稷迟到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到前厅的时候，几位幽州当地的属官已经坐在案侧等着了。案上的茶汤凉了半盏，有人正在翻看手边的一卷册子。李稷快步走进去在案后坐下的时候，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像是起床时耽搁了的片刻。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属官倒是没说什么，站起来行了一礼，便继续开始汇报这几日边境粮草调配的进度了。李稷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册页，一一应着。他的目光没有飘向门口，也没有在说错了某一处地名时停顿，他把那道迟到的空隙填得很平，但坐在末席的掌事还是看了一眼他的衣领——有一道细小的褶皱，像是穿的时候比平时急了一些，领口没有完全压平。
　　散会之后，掌事留了下来。他没有走，站在厅门内侧，目光越过案面落在李稷身上，又落在了门口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高不低的："殿下，今早新调来的那个侍女，是不是没有按时叫您起身？"
　　李稷正把那卷合拢的册页搁回案角，手指在卷轴上停了一下。"是臣自己起晚了，不关她的事。"
　　掌事站在门内侧，他的目光从李稷脸上移开，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旧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着，确认这道旧痕的深度是否还在容许范围内："规矩就是规矩。殿下身边侍奉的人，倘若连叫起都做不好，那她也不配在殿下身边伺候。"
　　门外的廊道里，云一正蹲在井台边沿洗一块旧抹布。她听见了那几句话，隔着门缝和晨间的风，字音被切碎了一些，但大意还是传进了耳朵里。她没有抬头，继续把那块抹布在水里搓了两遍，拧干叠好搭在井台边沿的绳子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掌事正好从厅门里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新来的，你今天的差事，就是挨两下板子。长个记性。"
　　他的话落在晨光里，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终于被另一枚棋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细响。云一站在井台边沿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厅门内侧——李稷正站在门框里面。他的目光穿过晨光落在她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开口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触到云一眼睛的时候停住了。她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柳枝末端的细叶，在半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李稷站在门框内侧，他看见了那个摇头，也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做一个极轻的、朝下的压势。他的嘴唇合拢了，像一枚被合拢的旧信纸，边角被压平了，不再发出声响。
　　那两下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云一没有出声。她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掌事手里的板子落在她后背下方偏左的位置，第一次，间隔片刻后又落了第二次。暮色在西边缓慢地铺开，那两下板子的余痛还在她腰背下方泛着，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去揉。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李稷推开了那间矮屋的门。他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布扎着，渗出一层淡淡的药草气味。他蹲在她面前，把陶罐放在她膝边的地面上，伸手碰了一下她袖口边缘那道被衣料覆盖的地方："还疼吗？"
　　云一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不疼。两下而已。以前受过的比这重多了。"
　　李稷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他伸手把她领口边缘被蹭歪的一角布料扶正了，他的手背擦过她肩头，那道动作在日光还没有完全退尽的缝隙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我今晚就写信给皇兄。告诉他你在这里。"
　　"别写。"云一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一样妥帖地平放在她面前，"现在我在幽州，你在幽州。你要是现在就写信说找到了夫人，让长安城里的人怎么想？"她顿了一下，"他们会说——永安王在幽州收了个贴身侍女，没几天就成了王妃。狐媚子。勾引王爷。"
　　李稷蹲在她面前，那道被日光晒过的余温正在缓慢地变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是我的夫人。"
　　"可是他们不知道。现在还不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等我准备好了。"她的手指搭在他握着陶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该回去了。别让人看出来。"
　　李稷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她，像在看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描过太多次的旧笔画，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走向仍然清晰可辨。然后他把那只陶罐的布扎解开了，用指腹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腰背下方那道泛红的印痕上，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书页。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偏过头说了一句："明早我让人给你送一床厚褥子来。"他跨出门槛把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了，被夜风裹着朝另一个方向吹散了。云一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膝边那只粗陶罐，手指沿着罐沿那道已经干透的痕迹边缘滑了过去，她伸手把那只陶罐端起来放在了枕边的窗台上。窗纸外面，月光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