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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幽州   贞观十 ...

  •   贞观十八年正月十四,宫里开始挑选随行幽州的人员。
      云一本来是不在名单上的。集贤殿偏院拢共就那么几个粗使宫女,日常的洒扫清灰总得有人做。但正月十三那天傍晚,管事的宫女拿着一卷名册过来核对人数时,目光在名册末尾停了一下,又抬起头来扫了一圈院子里蹲着的人,最后落在了云一身上。
      "你,"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也去。"
      云一蹲在井台边沿,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布巾。她抬头看了管事的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布巾拧干了搭在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就走。不用带太多东西,路上用不着。"
      正月十五那日,队伍出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马车和随行的人员排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沿着宫门外的官道往东北方向缓缓移动。云一坐在最后一辆板车上,周围挤着几个同样被选中的宫女。她靠着一只捆扎好的木箱坐着,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裹着冬末干燥的尘土气息,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天边泛着蟹壳青的光,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旧铜镜,表面的纹理已经被磨平了,只余一层薄薄的、正在被晨光照透的底色。她看着那些被日光和尘土交替覆盖的旧痕正在缓慢地从视野边缘退去。那些宫女们挤在板车另一侧低声说着话,像一群正在赶往同一个巢的鸟。云一靠着木箱,感觉到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节奏,从宫外的平整青砖变成官道的碎石土路。那些声音持续在流淌,她听着它们从她耳廓上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表面一样没有留下痕迹。
      几日后,队伍在暮色中抵达了幽州。城墙比长安城低一些,城门洞的砖石被风沙磨得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云一从板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陌生的地面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跟着队伍穿过城门。幽州的街道比长安窄一些,沿街的屋舍低矮,檐角压得更沉,像是被北方的风常年往下压着。她被分到刺史府后院的一排矮屋里,跟另外几个宫女住在一起。屋里有一张旧床板,窗纸是新的,透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裹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草木气味。她蹲下来把被褥铺好,把几件换洗衣裳收进墙角那只旧木箱里。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沿,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水比长安的更凉一些,扑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一瞬。她蹲在井台边沿把水泼进墙根底下的排水沟里,目光落在墙根底下那丛已经干枯的旧藤蔓上——形状跟苏宅墙根底下那丛薄荷不一样,但也在等着春天的到来,也在缓慢地酝酿着从枯黄向新绿过渡的那道几乎是看不见的转折。
      开头的几天,刺史府里的人都用一种她听不太懂的腔调说话。本地人说的方言跟长安官话差得很远,字音的收尾方式不同,句末的语调走向也不同。两个管事的站在廊柱底下交接事务时,她只能捕捉到几个跟长安话发音相近的词,像偶尔浮出水面的旧物,在一阵旧书页翻动般的声响之后又沉了回去,她把那些听不懂的音节收进耳朵里,没有试图去辨认它们的意思,只是让它们从她耳廓上滑过去,像水珠从光滑的石头表面滑落一样,留不下痕迹。
      她在幽州的日子跟集贤殿时差不多——清晨起来打水、扫地、擦拭廊柱和窗台、更换香炉里的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往常一样安静,没有刻意避开人,也不会主动靠近。其余几个宫女私下里用她听不懂的方言交换过几句什么,她听见她们的声音在廊道尽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被风揉碎了,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与锦缎接触时发出的细响。她继续擦她的窗台了,把那道被水渍浸过的旧痕边缘擦干净了,用干布压了一下,让它的表面恢复平滑,让它逐渐与周围的颜色一致,像把一页被水浸湿过的书页重新放回书册中,与前后页的纸色重新对齐。
      正月末的幽州还冷着,但风已经从刀片变成了薄刃。她蹲在刺史府后院的井台边沿洗一块旧布巾,冬末的日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她知道幽州比长安更靠近阿九曾经提到过的北地,但她只是蹲在井台边沿,把那块已经被泡软的旧布巾拧干,抖开搭在绳子上,在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了矮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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