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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闲话   永安王 ...

  •   永安王被刺的事在宫里传了三天。头两天还只是压着嗓子的议论,到了第三天,那些话就像冬末解冻的溪水一样从廊道的缝隙里漫了出来,沿着井台边沿、柴房门口、晾衣绳底下,一路渗进了每一间宫女矮屋的门缝。
      西苑偏院的水井是消息集散最快的地方。每天清晨和傍晚,各处的宫女提着木桶过来打水,在井台边沿站一会儿,水珠从桶沿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片深色湿痕的间隙里,几段对话就完成了交接。云一蹲在井台另一侧,手浸在冷水里搓着一块旧布巾。那些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像风穿过竹帘时发出的细响,她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变。
      "你说那个永安王,长什么样?真有那么年轻?"
      "我远远瞧过一眼。个子挺高,穿石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侧脸看着确实跟圣上有几分相似,下颌的线条像。"
      "那他怎么身边连个像样的侍女都没有?"
      "听说是他自己要求的。"
      井台边沿的水渍在冬末的日光里正在缓慢地变薄。那两个宫女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从侧面滑向另一个方向,像一枚被反复抛起的旧棋子正在被不同方向的手接住:"你说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别瞎说。人家永安王有妻子,是流落民间的时候成亲的。不过他那妻子后来为了救他掉河里了,到现在都没找到,生死未卜呢。"
      云一搓布巾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手指浸在井水里,指尖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白。水珠从她指尖滑落,在盆沿上停了一拍才落下去。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被冷水泡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像一个正在确认线索的人,但那道确认的起点被冬末的井水泡得有些模糊了。
      井台边那两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说:"那这王爷还挺重情义的,妻子失踪了也不续弦,也不纳妾,连侍女都少放几个在身边。"另一个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想当那个王妃吧?"
      "去去去,是你想当吧。不是说那王爷还挺帅的吗?"
      "帅有什么用,人家心里有人了。再说了——"那个声音压低了一点点,像在把一枚已经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信纸折到最后一道边缘,"没准人家还看不上咱们呢。"
      她们提着水桶走远了,脚步声在井台外侧的青砖地面上渐渐变轻。云一蹲在井台边沿,把布巾拧干抖开,搭在绳子的一端,水珠顺着布料的纹路缓慢地滑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浅的湿痕,像一幅正在被水汽缓慢浸润的旧画边角正在从干燥状态向湿润状态过渡,那些□□透的水渍重新浸润的纹路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拢。
      她站起来把空盆端回矮屋,在门槛处站了片刻。井台边沿那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她耳廓的边缘短暂地停留着,像一枚被放回旧匣中的棋子边缘被另一枚棋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细响,然后那道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字音彻底散尽了,才跨进门槛合上了门。那些在廊道和井台边沿被反复传递的对话并没有因为被一个无关紧要的粗使宫女听见而改变它的走向。它们还会继续沿着它们该走的路径往前流淌,把那些关于永安王的年轻和重情义的字音一遍一遍地碾过,直到它们从锋利被磨成圆润。
      云一在榻沿坐下来,把金簪从袖口暗袋里抽出来,在月光照进来的窗台边沿搁着,金簪的尾端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像一枚正在从暗处被推入光中的旧信物,边缘的光正在被新的暗影覆盖。她的目光在簪尾那只歪鸟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像在看一枚已经被反复校准过太多次的旧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在到达终点之前留下的那一段空白正在被月光缓慢地填满。那道微光在她指腹底下停了一下,她把它收回暗袋里放好,然后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盏已经燃尽的灯盏底座擦拭了一遍,把灯盏放回原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往常一样稳,那道被反复校准过的旧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没有被任何声音打断,也没有因此改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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