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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错了 李稷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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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窗外暮色正浓,像一卷被染了太多次的旧帛画正在缓慢地合拢。他偏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窗纸上的光影正在从淡金变成暗紫,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汤,碗沿还残留着干涸的药渍痕迹,像一枚被反复浸润太多次的旧印章边缘留下的暗色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道被缠好的伤处,布条已经被换过了,边缘压得齐整,表面透出一层浅淡的药粉颜色。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陈伯。进来的是李世民。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目光在阿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独孤闳已经死了。"
他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像一枚被放置在旧书架顶层的旧书脊,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密的亮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朕没让他等到秋后。朕让人在牢里结果了他,大卸八块,喂了狗。"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已经落定的墨迹边缘是否收得干净利落,"他谋刺永安王,那就是死罪。朕的话就是法,就是圣旨。"
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温润的暗金色。李稷靠在枕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道缠好的伤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皇兄,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李世民,李稷的目光穿过那道暮色,像在翻一卷他已经读过太多遍的旧书册,翻到了某一页,他停下来看了很久:"我以前是阿九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住在西市的后街上,每天劈柴、挑水、蹲在井台边洗手,晚上回屋倒头就睡。那些日子过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从书册中抽出来,纸面的纤维已经松动了,边缘正在缓慢地翘起:"我回来才几个月,已经被人刺了一刀。我还没找到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幕上,"这条路,我是不是走错了?"
李世民坐在床边,他的目光从李稷侧脸的轮廓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盏正在暮色中缓慢变暗的灯盏上。他的声音在暮色里铺开的时候带着一层已经被反复浸透过的质地:"你才刚走几步就觉得自己走错了?朕走了大半辈子,回头看看——路对不对,要走到头才知道。"
那天傍晚,苏瑾和小玉是坐着一辆青布马车来的。马车在永安王府侧门停稳,小玉先跳下来,脚踩在平整的砖地上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地面,抬头看了一眼侧门上方那块没有匾额的门楣,然后回头伸手扶了一下苏瑾。苏瑾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口用一块旧布盖着,边缘露出一角油纸。
她们跟着陈伯穿过前院走进李稷住的那间屋子时,小玉的目光从廊柱上描金的漆面扫到窗台上新换的冬梅,又从冬梅扫到墙角那只被擦得锃亮的铜炭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像在数那些缝隙之间的间距。苏瑾走在前面,她的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停,像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她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李稷腰侧那道被缠好的伤处,把竹篮搁在矮几上,掀开盖布。里面是一碗炖好的红枣鸡汤,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透出细密的温热。她把汤碗端出来,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喝汤。"
小玉正在屋角转悠,她绕过了那张紫檀木书案,看了一圈书架上的卷册和窗台上的瓷瓶,最后停在了廊道通往偏院的门口。她探了探头,看见那边有一间小厨房,灶台比苏宅的大了一圈,案板是新换的,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铜制炊具。她回头喊了一声:"娘子,这厨房真大!灶台也大!还有这刀——比咱家那把快多了。"
她说着已经在案板前面蹲了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新铜锅的把手,眼睛亮了一下:"阿九!你要是回不去,把咱家那厨房也拆了建个这么大的呗!厨具也配齐!我想做什么都行!"
李稷靠在枕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面打量那只铜锅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是喜欢,回去我就让人建。"
小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摆了摆手:"算啦算啦。现在家里就我和娘子两个人,建那么大厨房做什么。煮一碗面用不着三把刀两口锅,够用就行了。你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
暮色从窗外合拢,小玉蹲在那只铜锅前面把它转了半圈,仔细看了看锅底的花纹,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床前,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细弱热气的鸡汤:"记得喝,炖了一下午。放了红枣和当归,给你补血的。"李稷在枕上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声音从枕头和暮光的夹角之间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嗯,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