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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网 永安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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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王府在皇城东侧,门面不大,匾额是新制的,"永安王府"四个字是御笔亲题的,墨色还泛着一层新漆特有的光泽。
阿九搬进来的第三天,才算真正走完了整座府邸。府里人不多,一个管事的门房,两个洒扫的杂役,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还有陈伯。陈伯约莫五十出头,身形偏瘦,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袍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细瘦但稳当。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齐整。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翻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
"殿下,这是府里的账册。"他把一卷薄薄的册子搁在案角,"这是下人们的差事安排。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阿九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账册。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账册合上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陈伯,他的目光在陈伯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陈伯,我找人。你帮我。"
陈伯站在案前,微微弓着背,双手拢在袖中。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去,像一枚被放置在桌角多年的旧铜镇纸,边缘已经积了细灰,但重量一直在那里:"殿下要找什么人?"
"一个姑娘。今年二十多岁,但是长得很年轻,身高约莫到我下巴,瘦,头发这么长——"他抬手在自己锁骨下方比了一下,"穿衣裳偏素色。长相——"他顿了一下,像在把那张脸从一堆被反复翻阅的旧书页之间抽出来,确认它的轮廓和细节没有因为被反复折叠而模糊,"她很好看。她叫云一。"
陈伯站在那里,双手仍然拢在袖中。他的目光在阿九比划那个高度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旧书页边缘短暂地翘起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殿下可知道她大概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阿九说,"她掉进水里了。被冲走了。我沿着河岸找了大半年,没有找到。"
"那她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陈伯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像一枚被放置在旧书架顶层的旧木盒被人伸手够了一下:"殿下放心。老奴在长安城认识一些人。有消息了,会递到殿下来。"
阿九看着他那张苍老而平静的面容,没有多问。那天傍晚他在书房里整理案上的旧卷宗,新封的王爷还没有多少文书往来,只有几卷空白的册页和半方旧墨。
入夜后陈伯从后门出去了。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袄,套了一双半旧的厚底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像长安城里无数个趁着暮色出门替主子办差的年迈仆从一样,佝偻着背,步子不快不慢。他在东市的街角停了一下,跟一个正在收摊的旧书贩说了几句话,那书贩点了点头。他又走了半条街,在一家已经合了门板的杂货铺门口站了片刻,门板缝里递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接过来收进袖中,没有停留。他又走了两条街,从西市的后巷穿过去,经过老胡铺子门口时放慢了半步,老胡正在门前收蒸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当晚他沿着永平坊的偏巷走回府,在步入府门时,他的脚步比出门时慢了半步,像一枚被反复浸润过的旧书页在合拢时用指尖沿着折痕的方向重新压了一道。
那晚的集贤殿,风从窄甬道灌进来,穿过旧书架的缝隙时发出细碎的、像书页被反复翻动的声响,被月光从帘布边缘渗进来,在那些旧书脊的标签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云一在正厅门外蹲着擦拭底座上的灰尘时,她听见远处隐约有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宫人的,比寻常宫人的步伐更沉,在某一处短暂地停了一下。那脚步声没有停留,也没有朝她的方向折返,在集贤殿侧门外的甬道里停留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远去了,没有再回来。第二天清晨,陈伯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条,搁在了阿九的书案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湿润:"太极宫东北角,集贤殿。近日新调一粗使宫女,年约二十余,话少,独行,寡言。侧脸颧骨轮廓相近。待查。"
阿九低头看着那行字,目光在"年约二十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伸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纸面边缘滑过去:"集贤殿——在宫里?"
"在宫里。"陈伯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信息,"太极宫东北角,偏殿,紧挨着宫墙。那处原是旧书库,十余年前就封了。近来才重新启用,拨了几个粗使宫女过去打扫。"
阿九坐在案后,手指搭在那张纸条的边缘。他又想起了那张脸,想起了他沿着河岸跑的时候水声灌满他耳朵的那些日子:"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