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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还是阿九   永安王 ...

  •   永安王回西市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晴天。
      日光薄薄的,落在西市后街的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干冷的亮光。李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青石板上的触感跟从前一样,但那辆马车停的位置跟他从前蹲着啃胡饼的墙根之间隔了大约十几步。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新换的玉带,腰侧挂着那枚青白色玉佩。他沿着西市后街走了一段路,脚步踩过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老胡铺子门口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汽,他从门前经过的时候,老胡正低着头在案板上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老胡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微微弯了一下腰。
      "永安王——您回来了。"
      李稷站在蒸笼前面,白汽正从他面前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从前一样,不高不低的:"老胡……不用这样。"
      老胡站在那里,腰没有完全直起来,像一枚被反复弯折太多次的旧竹片暂时停在了一道新的弧度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说:"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蒸笼的白汽还在升着,冬日的天光把它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李稷站在那道白汽旁边,伸手从蒸笼边沿拿了一块新出锅的胡饼,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在唇齿间碎裂开来,芝麻的焦香沿着舌面散开。
      老胡看着他咬下那口胡饼的侧影,他慢慢直起腰来,弯了一下嘴角:"还跟从前一样。"
      李稷嚼着胡饼,点了点头。他站在老胡铺子门口,把剩下的胡饼慢慢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赵铁匠铺子门口停了一下——赵铁匠正蹲在门槛内侧修理一把旧犁头。他的脚步快了几步,赵铁匠站起来,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殿下。"
      "赵叔,你就叫我阿九吧。"
      赵铁匠站在门槛内侧的暮色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铁灰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李稷身上那件石青色锦袍,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堆叠了起来:"阿九——云一找到了没?"
      李稷站在赵铁匠铺子门口,冬日的暮色正从西边铺过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还没,但我还在找。"
      赵铁匠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把旧犁头搁在膝头,像在看一道已经被自己磨过很多遍的缺口,边缘的锈痕正在被新的铁灰色覆盖:"那就继续找。"
      李稷沿着西市后街走回了那条熟悉的巷口。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巷子比记忆中窄了半尺,墙根底下的青苔比从前厚了一层。他走到苏宅门口的时候,没有叩门环,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上闩,无声地开了。
      院子里暮色正浓。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丫朝天支着。墙根底下那丛薄荷也在冬风里彻底塌伏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茎秆贴着地面。灶房的烟囱冒着细弱的白烟,小玉正背对着院门蹲在灶房门口剥一捧干豆角。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之后,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低头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的筋丝掐断,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阿九。"她喊了一声那个名字,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合拢很久的旧门缝还留着一道能被推开的缝隙。她的目光从他肩头的新锦袍移到他腰侧的玉佩上,然后伸出手,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油纸包还带着从灶台边取来的余温,透过纸面渗进他掌心:"把表小姐找回家。"
      苏瑾站在廊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像一棵已经长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在同一个地方,风来回吹了很多遍,它一直都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从前坐在廊下缝衣裳时一样:"用权力去找她。她应该还活着。"
      夜色正在从他背后合拢。李稷把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内侧,伸手扶了一下门框。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停了一瞬——那道木头的触感跟他从前扶过的千万次一样,边缘已经被磨得微微泛着光,弧度正好贴合他掌心的凹陷。他站在那道他曾经每天跨过的门槛内侧,听见身后灶膛里柴火的细响和小玉转身走回灶房时衣摆擦过门框的细声,听见冬日暮色的最后一道微光正在缓慢地变薄。他转过身,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暮色里。石青色的衣摆在他脚后跟处轻轻拂过地面,在院门口停留了最后一道细长的暗纹,然后被冬日的暮风裹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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