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58、擦肩 阿九第

　　阿九第一次进宫找人的计划，在第二天清晨就遇到了阻碍。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束了寻常的银冠，看起来不像一个王爷，倒像哪个府里出来办事的年轻幕僚。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看了他的令牌一眼便放行了，但他沿着记忆中含元殿的方向走了半刻钟，发现自己绕进了一条岔路，兜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宫里的廊道交错纵横，那些被反复刷过的朱红廊柱在日光下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墙角的转折和廊道的尽头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站在一道岔口前，面前三条廊道通向不同的方向，他没有哪一条能确定通往东北角。
　　他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内侍问路。那内侍低着头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沿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自己到的是一处废弃的偏院，院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积了多年的枯叶和灰尘的气息。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了。他第二次进宫是三天后，由李治那边的人领着。李治听说他想去集贤殿看看，没有多问，只派了一个熟悉宫中路径的内侍领路。那内侍领着他穿过了含元殿东侧的长廊，又穿过两道月洞门，最后在一道窄长的甬道入口停了下来，说："殿下，前面就是集贤殿了。那儿偏，寻常没什么人去，您顺着甬道走到底就是。"
　　阿九独自走进了那道窄长的甬道。风从高处灌进来，被墙壁收窄成一道持续移动的呜咽，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了几回才散开。他在甬道的尽头停下，看见了集贤殿的正门。门是锁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横在门环之间，锁面上覆着一层被秋末的风反复吹过之后留下的细尘。
　　他站在那道锁着的门前。他绕着侧廊走了一圈，偏殿的门也锁着，只有最靠里的那间配殿门口放着几件工具——一把笤帚靠墙搁着，桶沿还残留着一道半干的水痕。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笤帚的握柄，被反复握过太多次了，边角已经泛出了一层被汗水和尘土交替浸润过的细光。他伸手握了一下那把笤帚的柄，弧度不太贴合他的手掌。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他沿着侧廊走回了甬道。他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集贤殿不像有人日常打扫的样子，那些工具像是被搁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过了。他沿着来路走回去的时候经过另一处岔道，看见一个宫女正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整理堆放的旧陶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宫装，身形偏瘦，头发绾成寻常的髻，没有簪饰。她蹲在那里，微微弯腰时肩胛骨在衣料底下突起一道浅淡的弧线，从侧面看过去，那道弧线恰好叠在了另一道记忆中的轮廓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他往前迈了两步，正要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内侍的声音："殿下，您走错了，集贤殿在那边。"那宫女听见声音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站起来端着一只旧陶盆转身朝另一条廊道走了过去，灰色的背影在廊柱之间闪了一下就被另一道廊柱的阴影遮住了。
　　"殿下？"那内侍又催了一声。
　　阿九站在墙根底下，他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背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内侍指的方向，站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朝内侍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沿着那道方向走了半刻钟，在一道被落叶覆盖了大半的砖墙前面停了下来——对面是一扇紧锁的铁门。
　　"这里就是集贤殿？"他问。
　　内侍探头看了一眼，也愣住了："不对啊殿下，这……这好像是旧废库的门。老奴记错了。"他连忙赔罪，重新领路，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另一处破败的殿宇前——匾额剥落，朱漆褪尽。内侍指着说："殿下，这才是集贤殿。"
　　而真正的集贤殿里，云一正蹲在侧廊尽头擦拭书架下层的旧卷。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她散落耳边的碎发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听见远处有一阵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停在了侧廊入口处，停留了好一会儿。那脚步声没有往里走，也没有离开，在入口处站了片刻之后，折返了。她站起身来，看见侧廊入口处的廊柱之间，有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正在转过转角，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那身形被日光从侧面切了一道边，落在廊柱表面的阴影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被转角接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那阵脚步声正在沿着来路远去。她低头继续擦拭书架了，把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她脑海中翻过了一页，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让它在那些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之间安睡。那道身影被她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的收纳匣中，和其他未解的谜团一起存着，等待未来某个合适的时刻再将它们一同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