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55、稚奴 入夜前

　　入夜前的含元殿东偏殿，掌了灯。灯盏被搁在案角，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燃着，把殿内的光线匀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殿门敞着，暮风从门槛外面涌进来，在灯焰周围绕了一圈又退了出去，像在试探什么。
　　李世民坐在案后，换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没有系玉带。他身侧的矮案上搁着一碟新蒸的糕饼，热气正在缓慢地变薄。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李治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发冠束得齐整。他的目光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就落到了殿中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先是肩头，然后是他腰侧那枚青白色玉佩的边缘，然后是他眉尾那道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边的旧疤。
　　他停住了，站在门槛内侧三步远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被压了很久的、像从旧书页之间抽出来的气息："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李稷站在殿中，穿着一身新赐的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新换的玉带。他的身量比从前挺直了些，但肩背的线条还保留着那种被西市墙根和井台边沿磨出来的弧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我当时有我的顾虑。"
　　"我不是让你进宫过一次吗？"李治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丝从喉咙深处被翻上来的颤抖，"我让人查你的户籍、查你的底细，我当面问过你。你说你不认识李稷。"
　　"我那时候确实不记得。"李稷说，"我是今年春天才想起那些事的。在那之前，我脑子里一直是空的。"
　　殿内安静了一下。李世民从案后站了起来，绕过案角走到两人之间。他没有拦在李治面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偏不倚的桥墩："一家人何必如此计较。他那时候不记得，你现在找到了。这不就行了吗？"
　　李治站在暮光与烛光的交界处，目光还落在李稷脸上。他的呼吸正在从急促中缓慢地平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收拢，像一枚被反复浸泡过太多次的旧书页边缘正在缓慢地舒展它最后一道卷痕。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前几步慢一些，像在丈量从当年偏殿的那只旧木箱到此刻的距离："小叔叔。"
　　李稷站在烛火旁边看着他，应了一声："嗯。"
　　暮色从殿门外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三道长短不一的暗纹，边缘在烛火的跳动中微微晃动着。李治站在那道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像一枚被反复拂拭的旧信物边缘终于找到了它该收拢的弧度，正在缓慢地朝那个方向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