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破碎 不久, ...
-
不久,严庄下班回来。进门前撑开雨伞放在门口沥水,双脚踩进积满雨水的小水洼,冲干净码头沾在鞋底的泥,这才推门进屋。严庄洗完澡坐到餐桌准备吃饭,抬眼看见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子仪,今天怎么摆了三副碗筷,有客人来家里?”严庄好奇看向严子仪,她正捧着单词书,一边等候开饭。
“是啊,我同学的妈妈顺路载我回家,还带我去市场买菜。心里过意不去,我便邀请她们母女留下吃顿便饭,碗筷刚摆好,她们却有急事先走了。”
“人家帮了你不少,下次也记得准备些东西答谢对方。”
“知道啦,哥,开饭吧。”
“动筷子。”
吃完饭,严子仪擦干净餐桌,准备提笔写作业。她伸手伸进书包夹层拿笔,指尖却触到一沓厚厚的现金。严子仪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钱,立刻拿着钱走到严庄面前。原本打算歇息的严庄瞬间清醒过来。
“哥,我在书包里摸到好多钱。”
“数目这么大,应该是来家里的客人落下的,必须尽快还给人家。”
“那我明天交给温若娴,让她转交给她妈妈。”
听到这个名字,严庄心头一动,愣怔片刻。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就是家长会中途赶来的那位家长,长得很好看。她几乎天天托温若娴带给我吃的,说是感谢我辅导若娴功课,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严庄眉头骤然拧紧。
“明天她大概率还会过来,这笔钱交给我,我亲自送还给她,你安心念书就好。”
“好吧。”
天色尚未透亮,严庄早起煮好早餐,啃了一个馒头,早早守在Y城一中校门口等候林芝。他双手插在口袋,低着头,在路边来回踱步。约十五分钟后,林芝驾车抵达,照常下车送来早餐。抬眼瞬间,她撞上严庄锐利的目光。严庄抬手示意,换个地方谈话,林芝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僻静昏暗的角落。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到此为止,不要再来打扰子仪的声活。”
“我只是想要弥补这么多年亏欠你们兄妹,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日子过得艰难。”
严庄上前拉开林芝的包,强硬把四万块钱塞了回去。
“收回你的臭钱!弥补?当年你去哪里了!我和子仪能够好好生活,你安心过你富太太的日子,别再来打乱我们的生活。”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径直动身前往码头上班。林芝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转身回到车上,将那份特意为严子仪准备的早餐放在副驾,先送去给温若娴,随后动身前往工厂。
经过这次碰面,林芝极少再来学校,就算偶尔出现,也不再托人给严子仪递送东西。严庄下班回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洗澡,任由满头汗水,反复叮嘱严子仪减少和温若娴来往。严子仪难以理解,兄妹二人爆发激烈争吵。
“你不喜欢若娴的妈妈,为什么要刻意疏远我和温若娴?哥,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坦白?”
“子仪,你听我的,哥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那你把真相说出来。”
“子仪,非要逼我讲出来,你才甘心吗?”
“你说啊哥,有什么我是不能听的。”
“林芝就是生下你就抛弃你的母亲,温若娴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你满意了吧。”
听完这番话,严子仪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身躯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严庄背靠墙壁垂着头,眼神空洞,脱力般席地坐下,点燃一支烟,缓缓道出当年林芝抛下兄妹二人的往事。
当年严庄只有十五岁,正在读初三,和如今的严子仪一样,成绩名列前茅。父亲严华是一名农机手,也就是拖拉机驾驶员,在那个年代算得上十分吃香。母亲林芝在家操持家务,照料老人与孩子。家中还有年过六旬的魏香,她早年丧夫,独自靠着耕田种菜,拉扯大了儿子严华。
林芝高龄怀上严子仪时已经三十四岁,严华满心欢喜,摆下十几桌酒席宴请亲友,庆祝老来得女,场面风光热闹。在十六岁之前,严庄的生活安稳顺遂,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没过多久,严子仪顺利降生。严庄和魏香满心欢喜,终于凑成儿女双全,可经济压力接踵而至。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开销陡增,加上农机手行业收益持续下滑,全家仅依靠严华一人支撑,渐渐变得捉襟见肘。
严华心里清楚,单单依靠拖拉机营生难以长久维持生计,听朋友介绍,新兴的城乡短途货运前景可观,唯一的门槛是购置一辆小货车。严华把多年开拖拉机攒下的积蓄全部拿出,依旧差一大笔资金,他便动了变卖拖拉机的念头。
起初,林芝和魏香全都强烈反对,拖拉机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根本,哪怕收入减少,勉强还能维持温饱。耐不住严华再三保证,两人才松口同意。
拖拉机已经使用多年,变卖的价格并不理想,距离购车款项依旧缺口巨大。在旁人怂恿下,他低价购入一辆二手货车,谁知车辆刚上路数日便出现重大故障彻底报废,家里就此断了收入来源。无奈之下,魏香重新扛起锄头耕田卖菜,每天总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自此之后,夫妻俩争吵不断。每逢争执,严庄总会牵着刚学会走路的严子仪坐在门外台阶上看书,即便隔着墙壁,也能清晰听见碗碟摔碎的声响与激烈的争吵。
“当初我就劝你别卖拖拉机,你偏不听,现在落到这般地步,我怎么会嫁给你这样没有用窝囊废。”
“老子没有落魄的时候,撑起一大家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这臭婆娘整日待在家无所事事,有什么资格指责老子,实在不行就离婚。”
“离就离,我不信离开严华,我凭自己双手活不下去。”
争执时,严华总会伸手捂住严子仪的耳朵,尽可能不让年幼的她听见刺耳的争吵。
纵然有魏香从中调解,暂时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但二人的感情早已支离破碎,如同碎裂的镜子无法复原,分开只是早晚的事。后来林芝找到一份饭店洗碗的工作,每日工作到深夜,薪水微薄,勉强补贴家用。
严华四处寻找新工作却屡屡碰壁,只能依靠老母亲辛苦种菜的收入度日。巨大的落差不断消磨他的心气,他开始整日酗酒。林芝下班归家后,时常遭遇他酒后施暴,那段日子,林芝身上总是布满淤青。没过多久,林芝和严华正式离婚,短暂带着两个孩子在外落脚生活。
恰逢那时政策落地,X城设立经济特区,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不少S村本地人动身前往X城务工,都说那边赚钱更容易。林芝也动了心思,辞去洗碗工的工作,打算前往特区谋生。动身之前,她将严庄和年仅一岁的严子仪托付给年过六旬的魏香,许诺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家。
严庄到现在依旧记得那天的场景。林芝把兄妹二人送到魏香种菜的田地边,柔声叮嘱。
“小庄啊,留在奶奶家要听话,多帮奶奶分担农活,身为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等妈妈赚到钱,一定会回来接你们兄妹。”
“妈!你一定要回来接我和子仪。”严庄紧紧牵着严子仪的小手,望着林芝转身远去的背影,静静伫立原地,满心不舍。
最初的几个月,林芝还会从X城寄来生活费与信件,后来渐渐只剩下书信,到最后彻底断了和S村的所有联系。依靠魏香卖菜的微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家用,严庄再也没有能力继续读书,早早辍学帮奶奶劳作。年纪稍长后,又找了餐馆洗碗的活维持开销。
等到严子仪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严庄清楚需要更多收入供妹妹读书。只有初中学历的他找不到体面工作,最终进入一家建材仓库做装卸工。这份工作繁重辛苦,薪资却刚好能够负担严子仪的学业开支。
经过数年奔波打拼,严庄早已明白,林芝不会再回来寻找他们。他一心只想让魏香安度晚年,供严子仪好好念书。当年那个满心期盼母亲归来的稚嫩少年,再也不存在了。
讲完尘封多年的往事,严庄将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起身走向卫生间。他提起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试图让纷乱的情绪冷静下来。真相冲击之下,严子仪一时难以接受,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彻夜沉思。客厅只剩下一桌早已凉透的饭菜,在老旧白炽灯的映照下,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消散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