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凤凰花开》灰太狼会飞

7、下雨天 从寺庙

　　从寺庙游玩回来，已经五点半多。严子仪把提前放在冰箱的菜取出来，走进厨房。她拧开煤气阀，转动打火开关，蓝色的火焰腾地升起来。锅烧热，倒上油，把备好的食材下锅翻炒，没过多久，两道菜便做好了，浓郁的香气远远飘到客厅。

　　严子仪把两碟菜摆上餐桌，摆好两副碗筷，盛好两碗米饭，静静坐在桌边等候严庄。约莫七点钟，严庄下班，从码头回来了。

　　“真香，在门口就闻见香味了。子仪你先吃，哥洗完澡再过来。”

　　“哥，你赶紧去洗，我等你。”

　　严庄洗完澡走出卫生间，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将毛巾搭在脖颈，端起盛好的饭碗大口吃起来。

　　“不用等我，你还在长身体，别饿坏了。”

　　“知道啦哥，你快吃，工作一天，累坏了吧。”

　　“不累，等你以后考上好大学，出去工作，哥哥还要指望你养呢。来，一起吃。”严庄伸手揉了揉严子仪的头顶，带着打趣的笑意。

　　两人吃了一会儿，严庄忽然开口：“好久没回S村了，过年我们回老家一趟吧。”

　　“好像有八年都没回去，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有点想奶奶，想回去给奶奶烧点纸钱。”

　　“那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现在离过年还早，先吃饭，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早起上班。”

　　“好，吃饭。”

　　头顶老旧的灯泡散出一片浅黄的光晕，只照亮餐桌小小的一块区域。两个人埋首吃饭，灯光落在肩头与碗沿，脸上神情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隐进阴影。安静的饭桌之上，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次日清晨，严子仪从床上爬起，走到卫生间刷牙。餐桌上摆着严庄一早起来煮的粥，还有一碟炒萝卜干。吃完早饭，她背上书包往学校走。

　　路上，她碰见陈曦、江波与田勇正说说笑笑。严子仪上前打了招呼，便跟着他们一同去往学校。

　　快要到校门口，陈曦远远看见林芝提着两个保温餐盒站在校门外，看样子是在等温若娴。一行人正要走进校门，林芝看见严子仪，连忙出声叫住她。

　　“子仪，帮阿姨一个忙，把这份莲子粥拿给若娴。这份是给你的，你看你这么瘦。”

　　“不用，我已经吃过早饭，吃不下了。阿姨您拿回去吧，以后也不必特意给我准备，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会帮若娴补习功课。”

　　严子仪再三推辞，林芝便不再勉强。这时温若娴从校园里面走出来。

　　“妈，让你久等了，我在宿舍睡过了头，刚刷完牙赶过来。子仪，你也在。”

　　“刚刚碰到阿姨，她本来让我帮你带粥。既然你来了，那我先回教室早读。”

　　“好，那你快去吧，时间不早了。”

　　严子仪点点头，转身回到教室。

　　早读结束，全校晨跑。陈曦和江波没跑一半，就悄悄溜出队伍，躲到厕所抽烟。点上烟，两个人随口闲聊。

　　“老陈，你不觉得温若娴她妈很奇怪吗？每次给温若娴带东西，总要多备一份给严子仪。就算是感谢补习，也用不着次次如此，对待她简直像亲女儿一样。”

　　“本来就是……”

　　陈曦话说一半，猛然反应过来，慌忙把话咽回肚子。江波是他最好的兄弟，一见他这副慌张模样，便猜到他心里藏着秘密。

　　“本来就是什么？咱俩之间还有不能说的，快讲。”

　　“这是我偶然偷听来的，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当事人自己都还不知道。”

　　“行，我不说。”

　　陈曦深吸一口烟，凑到江波耳边，压低声音，把上次在小巷偷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这么说，她们两个是异父同母？严子仪的家庭，竟然这么复杂。”

　　“别多想，抽完就走，少八卦，知道就到此为止，等会儿还要溜回队伍。”

　　两人掐灭烟头，混进跑动的人流，灰溜溜回到自己班级的晨跑队伍。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明天开始放假，晚上不用上晚自习。林芝提前三十分钟，把小轿车停在校门对面小卖部旁边，站在树下等候温若娴放学。以往大多是温若娴的父亲温喻原来接送，开完家长会之后，林芝便让丈夫多休息，换成自己来接女儿。

　　温若娴家境优渥，父亲温喻原是包装厂厂长，母亲林芝在厂里做人事。作为独生女，父母一向对她十分上心。只是夫妻二人工作忙碌，Y城距离X城路途遥远，便安排温若娴在校住宿。

　　放学铃声响起，Y城一中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没过多久，温若娴、严子仪、黎秋三人结伴走出来。林芝一眼看见她们，径直走过去挥手。三个女孩也抬手回应。

　　“阿姨好。”严子仪和黎秋问好。

　　“哎，真乖。要不要上车？我接若娴回家，可以顺路捎你们一程。”林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阿姨，我爸爸来接我，就在那边。我先走啦。”黎秋婉拒好意。

　　“不用麻烦阿姨，这点路不算远，我还要去买菜，回去给我哥哥做饭。”

　　听见这话，林芝眼里掠过一丝诧异，依旧坚持要送严子仪。

　　“别跟阿姨客气，我顺路载你去菜市场，之后再送你回家。”

　　“子仪，上来嘛，车上就我跟我妈，怪无聊的，你还可以陪我说说话。”温若娴也在一旁劝说。

　　严子仪推辞不过：“那谢谢阿姨，我就不客气了。”

　　坐上车，严子仪给林芝指路，去往自己常去的菜市场。不多时，车子停在市场门口。

　　“阿姨，我下车买菜了。”严子仪拉开车门。

　　“阿姨帮你拎东西。”林芝也从主驾位下来，笑着看向严子仪。

　　“这怎么好意思，又搭你的车，还要劳烦你帮我提菜。”严子仪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没事，阿姨自己明天也要买菜，走吧。”林芝轻轻拍了拍严子仪的头顶，笑着说道，转头叮嘱后座的温若娴，“若娴，你在车上看书等我们，不要乱跑。”

　　进入菜市场，这个时段的人并不多，但是外面的风越刮越大，蜻蜓低低地掠过上空。严子仪挑选菜品，林芝在一旁帮她提着塑料袋。

　　“看样子，等会儿怕是要下雨。”

　　“没关系，下雨我们就回车上躲着。阿姨想问你，你学做饭多久了？”

　　“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哥哥就去码头干活，每天浑身是汗回到家，还要抽空给我做饭。我不想让他那么辛苦，就偷偷学着买菜下厨，赶在哥哥下班之前做好饭菜，让他洗完澡就能够吃上热饭，少受一点累。”

　　听完这番话，林芝眼眶骤然泛红，她侧过头，从包里抽出纸巾悄悄擦拭眼角。

　　“阿姨？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严子仪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风太大，把眼泪吹出来了。你接着说。”林芝拿这话打趣掩饰。

　　“其实我挺羡慕若娴的，有阿姨这样的妈妈陪在身边。从我一岁多时，我妈妈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甚至她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的妈妈也能像你一样守着我和哥哥，哥哥也不用为了供我读书，早早辍学出去打工。”严子仪语气淡淡的，像是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心愿。

　　“子仪，我……”巨大的愧疚堵在喉头，林芝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菜买齐了，阿姨，我们走吧。”严子仪看见她失神，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

　　“好，回车上。”林芝猛地回过神，仓促应声。

　　回到车上，温若娴抱着书本靠着座椅睡着了，严子仪没有叫醒她，和开车的林芝轻声闲聊。

　　“阿姨，要不上去吃一顿便饭吧。”

　　“吃饭就不必了，若娴爸爸还在家等着我们。我就上去坐一小会儿。”

　　“那好吧。”

　　严子仪指引方向，轿车停在一条僻静小巷口。巷子里面就是她家，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步行。严子仪正要叫醒温若娴，被林芝拦住。

　　“让她睡吧，我们就坐一会儿就走。”

　　“好。”

　　严子仪带着林芝绕过几户民居，来到自家门前。

　　“你跟你哥哥，就住在这里？”

　　“对，我们在这里住好几年了。房子小，收拾起来省事，房租也便宜。”

　　这是一间老旧的小平楼，水泥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墙皮少片剥落。楼道里面昏暗无光，台阶坑坑洼洼，住户私拉的电线胡乱缠绕。

　　严子仪引着林芝走进屋子，请她在客厅坐下，把书包放在一旁椅子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转身进厨房准备做饭。

　　林芝静静打量屋内，卫生间没有正式的门板，只用一块布帘遮挡，餐桌只是几十块买来的简易折叠桌，厨房没有油烟机，只能靠一扇窗户向外排走油烟。眼前一幕幕刺痛她的心，愧疚翻涌上来，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趁严子仪在厨房忙碌，悄悄把四万块钱塞进严子仪书包的第二层，简单打一声招呼，便准备离开。

　　“子仪，阿姨先回去了。”

　　“阿姨，饭菜快要熟了，吃个便饭完再走吧。”

　　“不用，你做你的饭，不用送。”

　　林芝刚踏出房门，天上毫无预兆下起滂沱大雨。她眼神空洞，任由冰冷雨水打在身上，一步步往前走。她盼望着这场大雨，可以冲刷掉过往，冲刷心底沉甸甸的悔恨与内疚。

　　车里的温若娴已经醒来，看见浑身湿透回到车上的母亲。

　　“妈，你怎么淋成这样？怎么不跟子仪借一把伞？”

　　“若娴，我没事。”

　　林芝踩下油门，汽车引擎轰鸣，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