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凤凰花开》灰太狼会飞

10、故里 咚咚咚

　　咚咚咚！一早，严庄点燃鞭炮甩出门，鞭炮在空中炸开，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子仪，对联给我就行，饭菜端回去热一热，等会儿吃团年饭，吃完我们还要赶车去S村。”

　　“好嘞哥！给你。”

　　严庄接过严子仪手里沾着浆糊的毛刷，往放在木长椅上的对联刷上厚厚一层浆糊。他拎住对联的两头，踩在半只脚高的凳子上，踮起脚尖对准墙面，伸手缓缓压实，将对联牢牢贴在墙上。

　　另一边厨房里，严子仪也没有闲着。她细心挑出饭菜里落进来的鞭炮红色碎纸，把圆碟装好的米饭倒进电饭锅加热，再将已经煮熟的菜重新起火炒热，一一装盘。

　　饭菜热好端上桌，她便过去搭手贴对联，没一会儿，几幅对联便贴得整整齐齐。

　　吃团年饭的时候，严子仪难得看见严庄穿上一件新外套。距离他上一回添置新衣已经过去四年，那还是当年严子仪要开家长会，嫌他衣着寒酸，他才买过一件廉价外衣。

　　“哥，你总算肯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了，你那几件旧衣服都已经穿得发黄。”

　　“难得回一次老家看望奶奶，要穿得板正些，奶奶在天上看见，也能安心。”

　　严庄抬手抚平严子仪衣领上的褶皱，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怅然。严子仪察觉到气氛沉闷，连忙岔开话题。

　　“哥，九点钟公交车就要发车，我们先去站点等着吧。”

　　“那就快走。”

　　严庄提起装着祭拜用品的提盒，兄妹二人徒步走向公交站点。

　　在站台等候约莫十分钟，严庄远远望见那辆往返Y城至S村的公交车，提前从口袋摸出两枚一元硬币，带着严子仪站到路边白色实线区域等候。公交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靠进站，哐咔一声，车门应声弹开。严庄投下硬币，选了靠窗的两个位置，严子仪坐内侧，他坐在外侧。

　　车厢里人声嘈杂，严子仪双手交叠，脑袋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树木与来往车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身上盖着严庄那件新买的外套。严庄侧过身，屈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哥，到哪了？是不是坐过站了？”

　　“下一站就是S村，该准备下车了。”

　　兄妹俩走下公交车，满地都是赤红的鞭炮碎屑，一座座朴素民房沿着小道错落排布，不少孩童在路边嬉闹追逐。往村子深处走，薄雾之中能看见成片的蕹菜，田地后方红褐色土壤堆起的小坡上，密密麻麻种满茶树。顺着老旧熟悉的小路前行，路旁砌着砖块排水口，家家户户门前或是楼顶，都摊晒着茶叶，这是S村独有的文化符号。

　　二人来到安葬魏香的公墓，一排排墓碑顺着山坡呈阶梯式向上延展。时隔八年，严庄依旧一眼就从林立墓碑之中准确找到魏香的墓。墓碑并不像预想那般荒败，反倒干净得有些反常，就像这些年一直有人前来打理。

　　严庄神色平静，一件件取出提盒里的祭品摆放在墓碑前，抬眼久久凝望着碑面，才迟迟开口：“奶奶，好久没来看您了，转眼都这么多年了，庄儿带的都是您爱吃的，您尝尝。”

　　“奶奶，我好想念您做的菜，如果您还在，就能天天吃到了。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吃好穿暖。”严子仪双手合十，闭着眼低声祈祷。

　　“子仪，我们回去看看老房子，很久没回去了。”

　　“我也正想回去看看。”

　　快要走到老屋，隔壁邻居李姨一眼认出严庄：“是庄儿吗？”

　　“是我，李姨，好久不见。”

　　“这么多年不见，模样还是俊朗！这就是小仪吧，那时候才到我腿这么高，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二人正和老邻居闲谈，老屋里面，横躺在地上的严华被说话声吵醒。他眼皮沉重，费力扶着老化的墙面，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勉强站起。

　　他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深凹陷，目光涣散无神。一身衣衫破烂褴褛，沾着泥土，到处都是磨破的口子，松垮地套在佝偻干瘦的躯体上。

　　他拖着瘸掉的腿，慢慢挪向门口，身子贴着墙壁，只悄悄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窥探。看清严庄的面孔那一刻，他瞳孔骤然放大，慌忙转身躲进茶园墙角，趴伏下来。

　　“李姨，我们想去老屋看看，就先过去了。”

　　“好，庄儿有空多过来聊聊天。”

　　严庄同李姨道别，和严子仪朝老屋走去。他低头伸手摸向口袋，打算掏出搁置许久的钥匙。严子仪先一步望见老屋的景象，满脸诧异：“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严庄闻声抬头，见到眼前一幕，手里的钥匙哐当掉落在地。他俯身捡起钥匙，叮嘱严子仪留在原地等候。

　　老屋门上的锁早已被撬开，地面扔着蒙着薄灰的撬棍，痕迹看着时日不久。严庄眉头紧紧拧起，快步冲进屋内。屋子通风极差，空气闷浊，混杂一股酸馊气味，刺鼻得他不由得捏住鼻子。屋内光线昏暗，越往里走越是看不清脚下，他无意踢到杂物，也没有分心顾及，凭着记忆在黑暗里摸索电灯开关。

　　片刻后，他摸到墙上开关。按下的瞬间，搁置多年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闪烁两下，才终于稳定亮起。

　　地面散落着一堆违禁物品，带着残留白色粉末的锡纸、撕掉标签的药瓶、装着不明药水的注射器……他抬脚拨开这些杂物，掀开屋角的砖头，看见夹在书本里的照片还完好无损，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墙角暗处，严华一直在偷偷窥视屋内的动静。

　　许久之后，严庄拎着黑色塑料袋走出来，反复叮嘱严子仪千万不要进屋，把袋子丢进垃圾桶，又向李姨借来去污的清洁液，再度折返屋内。严子仪几次想要进去，都被严庄拦在门外，只能站在外边焦急等候。

　　“子仪，收拾干净了，可以进来了。”严庄满头大汗，出声招呼她。

　　“哥，到底发生什么？锁怎么被撬开了？”严子仪双拳攥紧，满脸愁容。

　　“是那个混蛋闯进来，撬坏门锁了，得找师傅重新装一把锁。”严庄拧干毛巾挂在绳上，低声自语，“看样子我们要在这里住几日。我问过李姨，她女婿是装锁的老师傅，锁质量牢靠不容易被破坏，只是要过几日才能过来。”

　　“可我没有带换洗衣物。”

　　“别担心，等会儿带你去买几件，正好哥好久没给你添置新衣服了。”

　　躲在园子墙角的严华，毒瘾骤然发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不断渗出，不停打着哈欠。园子里的异动，立刻被严庄察觉。

　　“谁在那里！”

　　“哥小心！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严庄大喝一声，径直朝园子冲过去。严华慌忙奔向铁栅栏，赶在严庄追上之前，翻栏逃了出去。

　　严庄追到栅栏边，望着一瘸一拐逃窜的严华，压抑不住怒火高声呵斥：“你再敢踏进来，我就让你再断一条腿！”

　　“逆子！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下次我定要你好看！”严华嘴上放着狠话，脚下却一刻不敢停顿。

　　“好，我等着。”严庄冷冷回敬。

　　严子仪快步跑到严庄身旁，眉头紧锁，目光沉沉，伸手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仔细打量他身上：“哥，他有没有伤到你，给我看看。”

　　“没事，就你哥这体格，只有我收拾别人的份。”严庄眼睛眯成一条线笑了笑。

　　严子仪靠进他怀里紧紧抱住，脑袋搁在他肩头，眼眶微微泛红，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哥，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扛，多顾着点你自己。”

　　严庄敛去笑意，抿了抿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平静深沉：“好，哥答应你。”

　　严子仪稍稍退开，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珠微微上翻，脚跟轻轻点地，泛红的脸颊挤出一丝娇嗔：“哥，你说要带我买新衣服，可不许耍赖。”

　　“那是自然，亏待谁，也不能亏待我家子仪。”严庄伸手搂住她，捏了捏她的脸颊。

　　拜托李姨帮忙照看老屋之后，兄妹二人动身去往服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