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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下 给顾木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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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晨我是被冷醒的。突然的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身体猛地一抽,意识被强行拽回了地面。
我睁开眼,灰色的天光刚刚透进来,还很早,其他人大部分还在睡。
然后我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我的右手边,原本是空的。我昨晚睡的时候右边没有人,右边是墙角和一小段空地。
现在有人坐在那段空地上,那个人靠着墙,腿直直地伸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在看我。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裴溪。
他是我们班上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之一,或者说他的存在感低本身就是一种异能。隐匿系,他可以让自己的气息、声音、甚至视觉上的轮廓变得模糊。你看他一眼会觉得“好像有个人在那里”,但不会在意、不会多看第二眼。
除非他想让你注意到他。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不到半米的位置,面朝我的方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到在灰色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瞳仁很小,虹膜像冬天结冰的浅水池。
他长相偏冷。不是顾木野那种攻击性的好看,也不是陆潇那种柔和的,是很薄的、干净的、没有多余线条的一张脸。嘴唇颜色很淡,下颌线条利落,左眼角下面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过来的。他可以在我身边坐一整夜而我毫无感觉,因为他的异能允许他这样做。
“你……”我的声音沙哑,嗓子干的,“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眼睛还是看着我,瞳孔没有移动,连眨眼的频率都很低。
“裴溪。”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动了,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非常小,像是在回应我的呼唤,但还是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了,动作很轻,几乎无声。随后过来站着俯视了我一秒,然后走了。
没有脚步声,他走过去的时候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在灰暗中移动,耳朵里什么都没接收到,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他走到了会议室另一侧的角落,坐下了,像是重新变成了那种“注意力自动滑过”的背景。
我靠着墙大口呼吸了好几下,手心是汗,后背是汗,明明冷得要命,但我在出汗。
他坐在我旁边看了我多久?
他只是在“看”吗?
他有没有——碰过我?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因为他的异能就是让人感知不到他,他如果在我睡着的时候碰了我,我的身体可能根本不会有任何警觉反应。
之前那些夜晚,手指划过颧骨、嘴唇贴在颈侧、“真乖”——
如果是他……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掐着自己的小臂,掐到疼,用疼痛来压住正在上涌的恐慌。
不能慌,不能崩,我没有可以用来求救的人。
上午的搜索任务很快就来了。
沈渡洲没有给我太多恢复的时间,虽然昨天说了“明天之前不再用你”,但“明天”的定义是天亮之后。天亮了,新的一天了,我的“休息”结束了。
但今天的安排和之前不一样,“你跟顾木野下去。”沈渡洲说。
“下去”是指地下二层,昨天我探到的那个库房。今天搬运队要下去把物资搬上来。“我去干什么?”我有点疑惑。
“现场定位。”沈渡洲说,“你昨天描述的路线有几个岔口,他们不一定找得到,你在旁边指就行了。”
在旁边指就行了,不需要用异能。那为什么不让我画张图给他们自己找?我没问出来,因为问了也不会改变结果。
顾木野走过来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抛着什么东西玩,看着有点眼熟,是一截短铁管,大概从哪个角落里拆下来的。
“走吧。”他说,看了我一眼,“你怕黑吗?”
“……不怕。”
“不怕就好,下面挺黑的。”
地下层的楼梯间比我想象中更深。
从一楼下到地下一层就已经几乎没有光了,再往下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像一个张开的黑色嘴巴,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金属锈味的气息。
顾木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很小的手电,不知道从哪搜来的。光柱打出去的时候照亮了楼梯的前三级台阶,台阶上有积水,黑色的。
“走前面还是走后面?”他问我。
我想了一会,“我跟在你后面。”
“行,跟紧,别掉队,这次掉队了可没人来捞你。”
他在前面,我在后面,手电的光在前方晃动。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那圈光划出的范围,光圈之外全是黑,实体的、厚重的、像一堵墙一样的黑。
台阶有十几级,每一级都很湿滑,我只能慢慢走,右手扶着墙壁,墙壁上有水珠,凉的,手指碰上去打滑。
到了地下二层的平台。顾木野的手电扫了一圈。
走廊很长,两侧遍布着很多关着的门。地面的积水大概到脚踝,踩进去的时候冰冷的水灌进了鞋子,我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冷?”顾木野回头。
“还好。”
“嘴硬。”他嗤了一声,“走,往哪拐?”
“左边,第三个路口再右拐。”
我们往前走,积水里的每一步都很重,鞋子一直被水泡着,每抬一下脚都得用力把鞋从水里拽出来。走廊很安静,除了水声之外什么都没有,手电的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变形。
左拐,继续走,更暗了,空气里的霉味更重,我的鼻子开始刺痛。
“这儿?”顾木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再往前,第三个,应该是前面那个。”
走到了第三个路口,右拐。
走了几步,顾木野突然停了。
我差点撞上他的背,“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手电的光照着前方,我探过头看了看,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是走廊和墙壁和门,为什么停了。
然后他把手电关了,黑暗一瞬间涌上来,彻底的、绝对的黑,我的视觉被完全剥夺了,什么都看不见。
“顾木野——”
“嘘。”
他的声音在我前方,很近。
忽然我整个人都被撞到了墙上,顾木野的手按在了我肩膀上,把我整个人往后推,我反应不过来直接贴到了走廊的墙壁上,后背感受到湿的、凉的、水泥的粗糙表面隔着衣服磨着我的皮肤。
“你干什么——”
“安静点。”他的声音在我正前方,近,非常近,呼吸打在我脸上的近,“我好像听到声音了。”
我闭嘴了,竖着耳朵听,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的水滴声,嘀嗒、嘀嗒,规律的,没有别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说。
“是吗。”他的语气很轻,不像是真的在担心外面有什么东西,“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没有退开,手还很用力地按在我肩膀上,在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呼吸的气流、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气以及洗衣液的残留气息。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现在非常着急,由于全黑的环境我有些不安,“顾木野,开灯。”
“急什么?”他说,“休息一下,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我没有说我走不动,他替我说了,臆想出来的?
“呼吸那么急,心跳那么快。”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搭到了我的腰侧,隔着校服,手指的位置在肋骨最下面那根的外侧,我的身体整个绷了。
“别——”我呼吸有点不稳。
“别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笑意,我听得出来,是那种很愉悦的笑,“我就扶你一下,你靠墙站着不稳吧。”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五根手指整个扣在了我的腰侧,手掌贴着我的肋骨,隔着一层薄校服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的温度和位置,我感觉我肚子甚至不能自然地起伏了。
“你怕什么?”他说,嘴唇离我耳朵很近了,温热的气流打在耳廓上,“这里又没别人,你用不着装。”
“我没有装——”我有点委屈。
“你一直在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那一点距离里的空气在震动,我感觉到我的耳朵开始缓慢地发烫,“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装,装乖、装顺从、装‘我什么都接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不说话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在怕。”他说,“你怕得要死,但你不敢说怕,不敢反抗,不敢逃,你只会咬着嘴唇、低着头、装的很可怜的样子,让别人怎么弄你就怎么弄。”
他腰侧的手指又收紧了,他一直在加大力度,我感受到我的肋骨被挤压的感觉,有点疼。
“这种样子——”他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廓,紧紧地贴着,“你知不知道特别让人想欺负。”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顾木野。”我说,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发抖的声音,“放手。”
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气流从他的鼻腔出来,打在我的耳侧。
“看吧。”他说,“你也不是不能拒绝的嘛。”
他的手松开了,退开了一步,手电“咔”一声重新亮了。
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然后我看见了他,站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手电拿在手里往下照着,从下往上的光把他的脸打得明暗分裂。他在笑,嘴角翘着,眼睛亮的。
“走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库房在前面对吧?”
我从墙壁上缓缓起身,腰侧刚刚被他捏过的地方在发烫,衣服后面被墙壁上的水浸湿了一块,我跟上他,没有回复他说的话。
库房找到了,铁门果然是坏的,推了一下就开了。手电照进去:金属货架、整箱的矿泉水、罐头、还有一些我昨天没探到的东西,几卷保鲜膜、一些塑料袋、两个急救箱,甚至还有洗漱用品。
顾木野吹了一声口哨。“不少。”
他开始搬,我站在库房门口,他说“你指路就行”,我就站着看着他从货架上取东西。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能提起一箱水,搬了两趟放在走廊的地上。
第三趟的时候他从货架高处够一箱罐头,够不太到,他踮了一下脚,手指碰到了箱子边缘但没抓稳。
“帮个忙。”他回头看我,“过来托一下底。”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抬手去够那个箱子的底部,我比他矮,够到的时候手臂伸到了极限,指尖刚碰到纸箱底面——顾木野的身体贴过来了。
从后面,他的胸口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属于顾木野的气息整个笼罩了上来,这个位置、这个距离、他完全没有必要站到我身后来,他可以从侧面把那个箱子搬下来,但他还是从后面贴上来,用他的身高优势覆盖住我,从我头顶的位置伸手把那个箱子一把拽下来。
箱子被取下来了,但他没有退。
他的胸口还贴在我的后背上,一秒,两秒,三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平稳的,他一点都不紧张。
“……顾木野。”
“嗯?”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我的头顶,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你能退——”我还没有说完。
“东西太高了。”他说,“你这个子真的——太矮了点。”
他终于退开了,拿着箱子走出去放到走廊。
我站在货架前面,双手攥着衣服下摆,后背上他体温残留的热度在衣服里面蔓延。
他回来了,站在库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脸怎么红了?”
“没有!”没有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大声喊了出来。
“没有?”他走过来了,伸出手,这次直接捏住了我的脸,虎口卡着我的两侧颧骨,整个把我的脸捏在手心里,然后他用手电在侧面打光,他看着我的脸,“这不红了吗?这一块、这一块。”
他的拇指按了一下我的脸颊。
“这是,”我还试图负隅顽抗,“太暗了,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他歪头,捏着我脸的手没松,“行吧,看错了。走吧,东西够多了,回去再叫两个人下来搬。”
他笑了一声然后松手了,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脚步有点乱,积水“哗”地被踩开。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再碰我,也没有再关灯,手电老老实实地照着前方,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样的队形。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我只是紧张,怕黑、怕丧尸、怕未知的东西。现在我害怕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走在我前面的、手里拿着手电的、刚才把我按在墙上的这个人。
他随时可以再关灯。
这个认知让我每走一步都想逃。
回到一楼的时候灰色的天光忽然照过来,让我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其他人在上面,我们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准备下去搬东西的同学。顾木野跟他们交代了几句路线。
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响。
“许知?”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好差。”
“没事,地下太冷了。”
“哦。”
没人追问。随即顾木野从旁边走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下次再说‘放手’试试,看好不好使。”然后他走了,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手电抛起来又接住,口哨声从走廊另一头远远传过来。
我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人待待地站在楼梯间的出口。
“放手”,他说“下次再说‘放手’试试”。
什么意思?他说话永远带着那种模棱两可的笑意,每一句话的意思都有些模糊,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你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逗你还是在威胁你。
也许对他来说这两者是同一件事。
下午。
搬运的工作结束了,物资比预期多,所有人的情绪都好了一些——有东西吃、有水喝、有一个暂时安全的据点,这是灾变以来最“稳定”的一段时间。
我坐在我的角落里,没人找我,下午没有搜索任务,沈渡洲安排的是“整理物资”和“加固门窗”,这些活用不到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留下来的火腿肠,我把它拆了,慢慢吃了。味道和之前的一样,但这次没有人在我面前举着它说“张嘴”,是我自己拆的,自己送进嘴里的,手指不会碰到任何人的嘴唇。
这是属于我的一小块自主权。
吃完之后我把包装捏成一团塞到口袋里,闭上眼靠着墙。
身体很累,脑子更累。从早上醒来看到裴溪在旁边开始,整个人的神经就没有松弛过,然后又遇到了地下层的事情。现在坐在这里,安全的、没人在碰我的环境里,我反而更焦虑了。
因为我知道,到了晚上,到了黑暗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今天早上裴溪坐在我旁边看我,那种无声的、凝视的姿态,他可以这样做一百次而我一次都发现不了,只有今天早晨恰好我醒了、恰好我睁眼了、恰好我意识到了。
那之前的那些夜晚呢?
他在我旁边坐了多少次?
那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裴溪坐的位置。他一般都在会议室的西北角,离大部分人很远,一个人,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他那份食物,但几乎没有在吃的动作,就是拿着。
然后他的视线横过来了。
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正在咬一口面饼,被他的视线钉住的那一瞬间我的咀嚼停了。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低下头,开始吃他手里的东西。
但那三秒里我感受到的威胁,似乎比顾木野贴着我耳朵说话还要重。因为顾木野的东西是“热”的,有力度、有明确的威胁意味,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并且可以把他的行为归类到一个你理解的框架里。
但裴溪的注视是“冷”的,没有任何附加信息,他看你,似乎就只是看你,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知道他注视你的时候脑子里在运转什么样的念头。
未知的东西永远比已知的更可怕。
晚上。
灯灭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我面朝墙壁躺着,膝盖蜷到胸口,手臂环着自己的上半身,我在尝试把自己缩成最小面积,暴露得越少越好。
但是,睡不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不知道具体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变得黏稠,每一分钟都像十分钟。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动。
我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脚步声?不,没有脚步声,是气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本来打在我后背上的气流突然被什么隔断了,有人坐到了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虽然没有任何接触、虽然对方没有碰我,但有一个人形的存在出现在了我后背不到半米的位置。
我停止了呼吸。
诡异的是,我也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安静,绝对的安静,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在耳膜上鼓。
我等着。
等他伸手,等他碰我,等那根手指划过我的颧骨或者颈侧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
两分钟,还是没有。
他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这比碰我还要可怕。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变成别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哪一个动作会“触发”他的下一步,我一动不动,呼吸放到最浅,装睡,继续装睡。
时间在流动,然后有一个触感出现了。
有人的呼吸打在了我的后颈上。
近得,近到我能感觉到那口气是温的、湿的,他凑近了。在我的后颈上方停了,他没有碰我,只是把自己的气息一口一口地落在我颈椎突起的位置上面。
我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从后颈到整条脊椎,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但我不能动。
动了就是“醒了”,“醒了”就要面对未知的东西。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可能更久,我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力。
然后那个呼吸的热度移走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远,从近到不那么近,然后气流恢复了,身后的存在感消失了。
空了,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他呼吸落过的位置,温度还残留着,比周围的皮肤高那么一点点。我把被角拉过头盖住了后颈,裹紧了。
然后我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流到了嘴巴上。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可能是什么都哭。
也有可能是“我甚至不确定刚才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走远”这件事,也许他还在附近,也许他在看着我哭,也许这也是他想看的东西的一部分。
怀着这种恐惧,天亮前我睡着了,精力耗尽之后我直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