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6 偷吃个水果 ...
-
第四天的上午我确实没有被叫去搜索。
这是我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一段完整的、不被打断的、可以闭着眼什么都不干的时间。我靠在墙角,膝盖蜷到胸口,额头抵着小臂。周围的声音很杂,有人在走动、还有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没睡着,但也不算完全清醒,就那么飘着,脑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地转。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许知。”
陆潇的声音。我抬头,他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吃点。”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是半根火腿肠。
我看着那半根火腿肠,然后看他。“给我的?”
“嗯,吃不下了。”
骗人,我立刻皱起了眉头,谁会吃不下半根火腿肠?我们都三天没吃到过正经蛋白质了。但他说“吃不下”,我就没有立场拒绝他了。如果我说“你留着吧”,他会再塞回来,到时候又需要多费口舌。
我接过来了,“谢谢。”
他笑了一下。并排靠墙坐在了我的旁边,为什么坐在这里?我心想,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没有碰到我,但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干净的、雪松体温气息。
我咬了一口火腿肠,肉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哭了。三天没吃到过这种东西了,嘴里的每一个味蕾都在疯狂地接收信号,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好吃吧。”他说,眼角弯弯的。
我开心地点头,不太想张嘴,嘴里还有食物,太美味的火腿肠。
“慢点吃,别噎着。”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看,我不得已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但很难控制,饿到一定程度之后人的吞咽就不受控了,每一口嚼碎了之后舌头就自动往喉咙送,我得强迫自己多嚼两下。
半根火腿肠我吃了大概三分钟,吃完之后手指上还有油脂的味道,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两秒,把指尖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陆潇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缩回来了,有点,不知道算不算丢人,像个舔手指的小动物。
“你平时在家就吃得不多吧?”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嗯?为什么这么说。”
“太瘦了。”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下,没有上下打量那种不礼貌的看法,只是一瞥。“手腕这里。”他轻轻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指尖只碰了一下腕骨突出的位置就收回去了。“骨头都能数出来。”
“我吃的蛮多的,但是我从小就这样。”
“嗯。”他没追问,安静了一小会儿,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动静像背景音,模糊的、无关的,我和他之间的安静反而是清晰的。
“你冷吗?”他问。
“还好。”
“手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两只手包着我的一只,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手指修长,手掌比我厚实。体温从他暖暖的皮肤传过来,真的很暖。比傅长渊那团火焰离得远远的辐射要直接得多。
“冰的。”他说,“还说还好。”
我没回话,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大拇指压在我的手背上,偶尔动一下,一边揉搓一边微微调整一下位置。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感觉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忍住没有动,确实很温暖。因为三天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正常”的方式碰我,不是拽我领子、不是掐我腿、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贴上来,只是握着手。
我的眼眶有一瞬间发酸,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哟。”顾木野的声音,带着恶劣的笑意,那种调子我已经太熟了。他从我们面前走过,低头看了一眼我和陆潇的手。“暖手呢?”
陆潇没松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凉。”
“我知道他手凉。”顾木野说。他在我们对面蹲下来了,动作很随意,像是碰巧路过蹲下来聊天,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面,因为他的身影太高大了,挡住了我前方所有的光线,我不得不低着头看着我和陆潇交叠的手发呆。“你可真会照顾人,陆哥。”
“你有事?”陆潇有些不爽地问。
“没事。”顾木野笑了一下。“就是看看我们的小工具人今天恢复得怎么样了。”
小工具人,又是这个词,他说得很轻松,像一个玩笑。
我没回话,头更低了些。
“怎么不说话?”他把脸凑近了一点,不是凑向陆潇,是凑向我。他蹲着,我坐着,视线差不多齐平。但他的脸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棕色地虹膜边缘的颜色,“我叫你小工具人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小声嘟囔了一下。
“那你叫什么?”
“许知。”
“我知道你叫许知啊。”他笑起来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好看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让我后背发紧,像是有一根银线在撕扯着我后背的肌肉。“我是说,你希望我们叫你什么?许知?小许?还是——”
他伸手了,食指和中指夹在一起,勾了一下我的下巴。动作很轻,指尖从我的下巴尖划过去,带着些轻佻的意味,力度几乎没有,但过于亲昵的举动还是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小知?”
陆潇的手收紧了一下,他还握着我的手。他小小地拽了我一下,但让我的身体往他那个方向倾了一点。瞬间,我的下巴从顾木野的手指间滑开了。
“行了。”陆潇说,语气还是温温的,但比刚才硬了一点。“别吓他。”
“我吓他了吗?不是都是同学吗?”顾木野歪了一下头,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陆潇脸上,再移回我脸上。“许知,我刚吓着你了?”
我摇头,不敢说自己被吓到了。
“看吧。”他对陆潇说。“人家自己说没事,你护着他干嘛?又不是你家的。”
你家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太随便了。但意思不随便,它隐含着一个逻辑,如果是“谁家的”就有资格被“谁”护着。如果不是任何人家的,就不该被护着,或者说,谁都可以碰,我感觉我自己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了起来。
陆潇没接这句话。
顾木野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行,你们继续。”听起来牙关咬得很紧,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笑,嘴角翘着但眼神冰冷,和我对视上一瞬间就收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我发现陆潇还握着我的手,而且比刚才紧了。
“……陆潇?”
“嗯?”
“手,有点痛。”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被他勒出几道红痕,在白色的皮肤上看着特别显眼。
他低头看了一会。“哦,”松开了。“抱歉,没注意。”
“没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关切。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但一闪就没了,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笑。
“下午还得用你。中午多喝点水。”
“嗯。”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被他攥得有点发白。
他看着我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顾木野那种人,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贱。”
“嗯。”
“但你以后……”他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碰你的时候你可以躲,不用非得站着不动。”
“躲到哪去?”这句话出口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想怼他,这个会议室一共就这么大,二十个人,我躲到哪去?
陆潇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勾了一下,但是眼底没有跟着动。
“也是。”他说。
他没有再说“躲到我这边来”之类的话,我不知道他是没想到还是想到了但选择不说,但那个短暂的沉默让我觉得——他也没有办法。
---
中午的时候又分了一次食物。
这次的规矩更明确了,沈渡洲制定的。每人每天的份额是固定的:两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一瓶半的水。按体力消耗和贡献程度做系数调整。
所谓的“系数调整”——我的系数是0.6。
这意味着别人吃两包面我吃一包多一点,别人一根火腿肠我大半根,别人一瓶半水我一瓶不到。
沈渡洲公布这个的时候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我听到了“0.6”。前面的人有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句“他又不动”。
对,我又不动,我不搬东西不打丧尸不站岗。我只是闭眼搜一下,多轻松的活啊,不需要消耗体力。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搜索之后我太阳穴的胀痛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第十次搜索之后我的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
但这些不重要。因为我“看起来”不累。
我拿了我的份额,一包面、大半根肠、一瓶水里面少了四分之一,是别人喝过的还是本来就只倒了这么多我不确定。拿到食物之手,我就蹲在角落里吃,慢慢嚼,把每一口食物当成最后一口来对待。
下午。沈渡洲叫我了。
“探一下这栋楼的地下层。”
我闭上眼睛,只能看到地下一层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把范围往下推,有地下二层,楼梯通道在西侧尽头。地下二层——
痛。
像一根钢针从左边太阳穴贯穿到右边太阳穴,我的身体猛地前倾,差一点跪在地上,有人扶了我一下,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腋下。“稳住。”沈渡洲的声音。
我咬着牙,把感知继续推下去,地下二层——
“有……”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水,很多水,整箱的,还有罐头。”“什么方位。”
“西……西北角。有个库房,门是锁的——不、门是坏的,能推开。”
“够了。”
感知瞬间收回来,我整个人都软了,扶着我的那只手撤了一下,我往下坠然后膝盖狠狠磕在地上,我提前用手掌撑地,结果变成了四肢着地的姿势,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胃里翻涌。酸液冲上来了,我张开嘴吐了出来,好狼狈。
没有食物,只有像是胆汁状的液体,那种酸的、苦的、烧嗓子的味道让我的眼泪直接被呛出来了。我跪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每一下都让太阳穴多疼一分,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有人在看,我知道,我跪在地上吐成这样,周围一定有人在看。
但没有人过来。过了大概半分钟,“喝水。”
一瓶水出现在我面前,递水的手很白,我抬头,视线模糊,泪水糊住了,我眨了两下才看清。
沈渡洲。
他单手递着那瓶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站着,我跪着,我得仰起整个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伸手接水,手抖得厉害,瓶子差点没握住,他没松手,等我的手指扣稳了瓶身才放开。
“漱一下,别咽。”
我拧开瓶盖,含了一口水在嘴里,苦味淡了一点,我偏头吐在地上。“再含一口。”
我照做了,这次好一些了。
“行了。”他把瓶子从我手里抽走了。拧上盖子,装回了自己的口袋。不是给我的,只是借我用了一下。
“起来。”他又说。
我撑着地面往起站,手臂在发抖,第一次没撑住,膝盖又磕回地面。第二次才站起来,我忍不住晃了一下,视线还是花的。
站起来之后我看到沈渡洲站在我面前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出血了,”他说。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指尖碰到了湿意,不是泪,颜色不对,我把手指放到面前看了一下,指尖上沾着一点粉红色的液体。
血丝,从眼角渗出来的。
“会自己好吗?”他问。
“……会吧。”
“多久?”
“不确定,睡一觉应该——”
“今天下午还有一次,”他说,“你能用吗?”
我看着他。
他在问“能用吗”。不是还受得了吗,不是要不要休息。我应该说"不能",我眼角在流血,刚才脑子里“断”了一下,我现在站都站不直。
“……能。”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近了一步。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正常的范围——近到我能看清他校服衬衫领口的纹路和颈侧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他伸手了。
我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墙上。没地方退了。
他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整只手,虎口卡着我下颌骨两侧,拇指和其余四指把我的下巴固定住了。力度不大但我完全无法转动头部。他把我的脸掰向左,盯着看了一会。然后掰向右,又观察了一会。我被他挟持着,眼睛只敢低着看着地面。
他看的很认真,像在检查一件东西。
“左眼严重一点。”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些“可惜”的意思,“下午最后一次探完之后你休息,明天之前不再用你。”
“好。”
他没有松手,我以为他检查完了就会放开,但他的手指还捏着我的下巴,拇指的位置在我的嘴角偏下方,他低头看着我的脸。
“你哭了?”他问。
“没有。”我说,“呕吐的时候呛的。”
“嗯。”他的拇指动了,从我的嘴角往下滑了一点,划过下巴到下颌线的那一小段弧度,我感受到他的指腹的温度不高不低,不像是“检查”的动作了。
我咬住了后槽牙。
然后他松手了,干脆利落地松,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下午的第二次搜索和第三次搜索中间间隔了大约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里我被允许“休息”,意思就是靠着墙坐着,等头疼缓解到可以再用的程度。
那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件事,傅长渊走过来了。
他很少主动接近我,或者说,他很少主动接近任何人。他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靠在某个角落里,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小簇火焰。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抬头疑惑地看他,背光。他很高,站在那里的时候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灰光。
“手。”他说。
“什么?”
“手伸出来。”
我不太理解他要干什么,但我伸出了手,然后乖乖地摊开掌心。
他单手握住了我的手,热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了,温热的温度,是他主动在升高自己的体温,像一只小型暖炉,干燥的、滚烫的,我感受到热量从他的手心灌进我的掌心,顺着手指蔓延上去。
我整个人不自觉地放松了,冷了太久了,这种突然的热源让肌肉条件反射地松弛下来。
“你体温太低了。”他说,不是关心的语气,是陈述。“低到影响你异能的输出效率。”
“……是吗?”
“你每次搜完的恢复时间越来越长,我观察过了,体温低的时候精神力的回复速度会变慢。”
所以他在给我“充电”,或许可以称之为他在维护工具的性能。我应该觉得难受的,但那股热量实在是太舒服了。这么多天这是我第一次从手心到手臂到肩膀都是暖的,舒服到我的眼皮往下坠。
“别睡。”他说,“五分钟就够了。”他给我暖了五分钟,我不知道他怎么计时的,五分钟一到他松手了,手收回去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够了,下次搜索前找我。”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掌里还残留着那种灼烫感,暖了很久才渐渐散掉。
我捏住手心里的温度,这个人的善意也是有代价的,所有人的善意都是有代价的。陆潇的半根火腿肠、傅长渊的暖手。看起来都是“对我好”。但似乎每一个善意的背后都有一个“因为有用”。
如果有一天我搜不到东西了呢?
如果我的异能突然消失了呢?
---
傍晚。
第三次搜索结束之后我瘫在墙角。彻底没有力气了。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痉挛了两下,什么都没上来,大概是已经吐干净了。
视野在转,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我闭上眼也是转,那种旋转的眩晕感让我胃里更难受,但我只能闭着眼等它过去。
有人坐到了我旁边,我没有力气睁眼看是谁。然后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嘴里。
我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开,嘴里有东西,小的、硬的、甜的。
糖。
我偏过头,顾木野蹲在我面前,一只手还伸着,食指和中指并拢,是刚才把糖塞进我嘴里的姿态。“别吐出来。”他说。“你低血糖,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嘴里化开,水果味的,很假的那种化学水果味。虽然很难吃,血糖在回升,头没那么晕了。
“谢……”
“说谢谢我就把糖从你嗓子里抠出来。”
我闭嘴了。
他没走,就那么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看我。看我含着糖,看我因为甜味而微微放松了一点的脸。
“你这个样子。”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什么?”
我没回话。
“像……”他伸手了,手指碰到了我脸侧面,不是勾下巴那种动作了,是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颊,像在摸一只小动物的脸。“像一只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耗子,湿答答的、瘦巴巴的、半条命都快没了、但还活着,眼睛还睁着。特别——”
他停了一下。
“——特别好欺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手收回去了。“你刚才吐成那样,沈渡洲还问你下午能不能用。”他说,像在闲聊。“你就点头了?”
“……嗯。”
“你就不知道说不这个字吗?”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笑还没退干净。“他说'能用吗'你就说'能'。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这辈子说过'不'吗?”
我说过吗?大概说过吧。但在这里,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些人,说“不”有什么意义?我说不,然后呢?我不敢想后面。
“果然不说话。”顾木野叹了口气,然后他的手又上来了,这次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五根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扣着我的后脑勺。
他把我的脑袋往前按了一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靠着。”他说。“你现在坐不直,歪着脖子一会儿颈椎疼,靠着吧。”
我的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锁骨的位置,很硬,隔着一层校服的布料也硌。
“乖。”
那个字,我颈侧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木野说的这个字让我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前天晚上、黑暗里、不知道谁的嘴唇贴着我脖子说出来的那个词。
“真乖。”
一模一样的用词。是他吗?前天晚上是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我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我在怀疑你”的反应,我只是僵硬地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我后脑勺上挪开了,转而搭在了我的后颈上,手指松松地环着我后颈的皮肤。五根手指的位置环绕住了我的后颈,像一个圈。
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圈。
“睡一会儿。”他说。“等会叫你。”
我闭上了眼,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了,闭上眼的那一秒意识就往下坠,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黑水里。
他的肩膀在我额头下面,他后颈上的手指在我颈椎两侧,他身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气味混的味道,我吸了一下鼻子,甚至有点熟悉,三天了,这些人的气味我都开始记住了。
我在这种被圈住的状态里沉下去了。
---
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我的脸,不重。巴掌轻轻拍在颊侧,一下、两下、三下。
我睁眼,视线用了两秒才聚焦。
不是顾木野了,他不在我旁边。拍我脸的是另一个同学,班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我不记得名字。
“许知,沈渡洲找你。”
我的脑袋靠在墙上,什么时候从顾木野肩膀上移到墙上的不清楚,大概是他走了之后我就自然地歪过去了。
我站起来,腿麻,踉跄了两步,走到沈渡洲面前。
最后一次搜索。
这次比前面的轻,他让我探的范围不大,就是地下二层那个库房内部的详细布局。东西具体放在哪里、货架怎么排列的、通道能不能过人,相当于给下去搬东西的人画一张地图。
用了大概四十秒,我的太阳穴在跳痛,但没有吐,大概是因为范围小、深度浅,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探完之后我把信息说了,沈渡洲听着,身边站着两个负责去搬运的人在记路线。
说完了,我站在那里等他说“行了”。
“行了,”他说。“今天结束。”
我转身要走。
“许知。”
我停下来。回头。
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不知道又是差使谁从哪里搬来的,“坐。”他指了一下桌子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椅子很硬,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你今天用了三次,”他说。“恢复时间比昨天长了百分之四十。”
他在计时,他在记录我每一次搜索之后的恢复时间,精确到百分比。
“……嗯。”我说。
“原因是什么?”
“消耗大了。”我说。“距离越远越累,今天地下层比之前的都深。”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了,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我坐着,他站着。又是那种角度差,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正常的范围,我能看清他校服领口的纹路和喉结的弧度。
“你口袋里的东西。”
我僵住了。
“什么?”
“口袋里。”他的视线垂下来,看着我校裤左侧的口袋。“拿出来。”
什么?我把手伸到口袋里,和下午一样的触感,我感受到应该是顾木野塞进来的糖。但是,沈渡洲他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了,他就是知道了,他的异能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搞清楚。精神系?感知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就是有办法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皱皱的糖纸,我把它放在桌上。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谁给你的?”
“顾木野。”我没有撒谎,撒谎在他面前没有意义,而且我隐约觉得他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上交?”
“我——”
“所有物资统一分配。”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温度。“这个规矩我第一天就说过了。”
他说过吗?也许说过,也许是我遗漏了。“我忘了,”我说。“对不起。”
他看着我,那种看法让我后背发毛,像是一种“你让我不得不处理你”的微微不耐烦。像是本来流畅运转的系统出了一个小bug,他得停下来花时间修。
“下不为例。”
“好。”
他把那块糖从桌上拿起来。拆开了银色锡纸,糖块露出来,在灰暗的光线下表面有一层类似水果汁液的白色油脂析出,不影响口感但看着没那么好看了。
他掰了一小块下来。“张嘴。”
“……什么?”
“张嘴。”他重复了一次。我看着他手里那一小块糖。然后看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指令。
我张嘴了。
他把那块糖放进了我的嘴里。手指碰到了我的下唇,指尖在嘴唇内侧的湿润面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退出来了。
糖在舌头上融化,甜的水果味在口腔里爆开,我鼓起腮帮子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
“之后都要归公。”他把锡纸包好,放进了自己口袋。“今天的事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
他的视线钉在我脸上。“你拿到的所有东西,都要经过我。别人给你的也一样,明白吗?”
“明白。”
“谁给的都一样。陆潇的、顾木野的,都先经过我,你没有资格私自接受任何人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这句话让我的脊椎冷了一截。“……明白了。”
“去睡吧。”
我走出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水果糖的味道,还有——他手指在我嘴唇内侧碰过的那个触感。
---
那天晚上。
我躺在我的位置上,面朝墙壁。膝盖蜷着。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没有人碰我,整整一夜没有人碰我,但我还是没有睡着。
因为我在等,我在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手、那个不知道会不会贴上来的嘴唇、那个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靠近的体温。
我在黑暗里等着,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害怕。
这比真的被碰了更折磨,因为“等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损耗了。我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物理上的侵入,但我的精神在整夜整夜地警戒。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不了、松不了。
天亮的时候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叹了口气,又一个没有睡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