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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桥边的亭子 后半夜,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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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谢知风做了个很浅的梦。梦里有桂花树,有雨,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冷得像地窖。他坐起来,头有点昏,像被什么钝器敲过。
他决定出去走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看看北城清晨的样子,看看这条从小区到学校的路,看看那些还没醒透的店招和树影。他不想等父亲起来,不想再听那些关于转学的话。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和这个地方做一场不被打扰的告别。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套上鞋。走到玄关时,他停了一下。家里很静。他拧开门,像做过很多次那样,走了出去。
天还没有全亮。雾很薄,浮在路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他沿着平时上学的路慢慢走。经过早餐店时,蒸笼刚架起来,白气像从地底冒出来。经过那排桂花树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花已经落光了,只剩叶子。他想起李奚果站在这里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踩桂花的早晨,想起她仰起脸说“谢大帅哥,早安”。
胸口闷闷的。他继续走。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江边公园。再往前,就是那座老旧的石桥,桥边有座八角亭。他走近时,听见一阵唢呐声。很响亮,带着点喜庆,像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穿过来。他绕过几棵老柳树,看见亭子里坐着几个老人。拉二胡的,吹唢呐的,敲小鼓的。周围零散站着几个早起的路人。
然后他看见了李奚果。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站在亭子旁边,背对着他,正探着头看老人们吹唢呐。晨风把她的衣摆轻轻吹起来。她像在听,又像在走神。旁边有个大爷吹错了一个音,她“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知风站住了。像被钉在五步之外。他没有喊她。也没有过去。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幅梦里才会出现的画。她不知道他来了,也不知道他快要走了。她只是站在这里,和这个世界最热闹最平常的声音待在一起。
唢呐声忽然高起来,像一道金色的光劈开薄雾。李奚果轻轻拍起手来,肩膀跟着一晃一晃。她转了一下头,像要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却先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像被谁突然点起两盏小灯。
“谢知风?”她叫出来,声音穿过唢呐声,清亮又惊喜。她三两步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你怎么在这儿?天还没亮透呢。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晨雾和一点点天光里,白得近乎透明。他忽然想,自己出来走这一趟,也许就是为了遇见她。为了再看她一眼。为了听她叫一声“谢知风”。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跑那几只停在柳树上的鸟。
李奚果愣了一下。她没问“去哪儿”,也没说“别走”。她只是笑了一下,轻声说:“那我们一起听会儿唢呐吧。就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亭子里那几个老人起劲地吹。唢呐声响亮得有些刺耳,可又那么鲜亮,像要把整个清晨都叫醒。李奚果悄悄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没有躲。
“谢知风。”她忽然说,“你以后想起今天,别觉得是分别。就当是我们碰巧在桥边遇见了。这地方,我挺喜欢的。老人吹唢呐,风吹柳树,你在旁边。多好。”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发顶。有一小撮翘着,被风吹得一动一动。他“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唢呐声里,她站在他旁边,把一场告别说成了一场遇见。那么轻,那么亮。像她这个人。像他再也无法重来一遍的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