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71、门后的对话 谢知风回家

　　谢知风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父亲站在玄关，脸色阴得像要下雨。谢知风还没换鞋，一巴掌已经扇过来。他整个人撞在门框上，眼镜歪到一边。耳朵里“嗡”地一声，像被谁拿铜锣在耳边敲了一下。

　　“我让你放学就出来。”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吼还可怕，“你倒好，从后门跑了。让我在校门口等四十分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全当放屁？”

　　谢知风没说话。他扶正眼镜，手指发麻。脸烧得厉害，嘴里有很淡的血腥味。他慢慢把鞋脱下来，摆正，然后站在墙边。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写检讨，面壁，或者再打。他都准备好了。

　　可父亲这次没再动手。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谢知风听见他说：“今晚别吃了。回房间。”

　　谢知风“嗯”了一声，往房间走。他脚步很轻，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震碎。

　　他没有开灯。脱了校服，躺倒在床上。手机已经不在他身边。空荡荡的。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谁在门后低语。他闭着眼，想起李奚果拽着他跑出后门的样子。她笑得那么得意，像完成了一场了不起的越狱。他在她身边，竟然也笑了。那是他这些天来，唯一觉得活着的一刻。

　　可这一刻之后，他又坠回了这个家。坠回这个充满责骂和沉默的黑屋子。

　　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听见父母房间里有说话声。门没关严，漏出一线光。他停住脚步。

　　“他最近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父亲说，嗓音沉而疲。

　　“你也不能总那么打。”母亲的声音轻而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都高中了。你打他，他更逆反。有些道理，得慢慢说。”

　　“慢慢说？他听得进吗？”父亲冷笑了一声，“跟他那个女同桌走那么近。我把手机查了，聊天记录删了，他还不长记性。今天又敢从后门跑。我不打，他明天就得上房揭瓦。”

　　“那也得有个度。”母亲说，“他毕竟是你儿子。你越压，他越远。等哪天他真不回来了，你哭都来不及。”

　　“他敢。”父亲说。

　　“他不敢。”母亲顿了顿，“可我怕他以后恨你。”

　　“恨我？”父亲像听到什么笑话，“我为他做了多少事。他凭什么恨我？恨我逼他读书？恨我给他转学？将来他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感谢我还来不及。”

　　母亲没再说话。沉默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漫出来。谢知风站在阴影里，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听见母亲叹了口气，轻轻说：“睡吧。”

　　他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没有喝水。喉咙干得像烧过的土。他躺回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那场对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割着他的肉。他忽然发现，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被打，知道他恨不恨。可她只是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你越压，他越远”。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一刻，他不想恨谁。只是累。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子里。枕头上有焦哥残留的那点香蕉味，很淡，淡得几乎要消失。他紧紧抱住被子，像抱住一个永远不会再被允许拥有的秘密。

　　他想，李奚果现在应该睡了吧。她不知道他今晚又挨了打，不知道他站在父母门外听完了那番对话。她大概还觉得，他们只是逃了一次。小小的，像买根烤肠那么轻。

　　可对他来说，那是他十六年来，最像人的一个傍晚。哪怕代价是另一个巴掌。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