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45、日记里的世界 周三晚上，

　　周三晚上，交换日记的日子到了。

　　放学时，李奚果把她的粉色本子塞进谢知风怀里，自己也从他书包夹层里抽出那本蓝色日记。她笑得很得意，像终于拆开一份等了很久的礼物：“谢大帅哥，今晚回去慢慢看。我的字虽然丑，但我写了很多。你不许笑我。”

　　说完，她把他的日记本抱在胸前，冲他挥了挥手，跳进晚风里。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才转身回家。

　　晚饭时，家里难得安静。爷爷奶奶昨天已经走了，父亲和母亲坐在餐桌旁，正说着什么。母亲笑起来，声音很轻，父亲也弯了弯嘴角，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灯亮着，菜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睦，像被谁轻轻擦拭过一遍。

　　谢知风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父亲脸上不再有那晚的怒意，母亲也像回到了她习惯的位置，温和地应和着。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书包里装着另一个人的日记，不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天。

　　他没有多待，吃完就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他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粉色日记。封面是软皮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有几次像是被塞得太用力。他慢慢翻开第一页。她的字确实不好看，有大有小，还画了不少表情。他看得很慢，像在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

　　“今天开始写日记。谢知风也答应了。我觉得他肯定能写满一本，因为他闷骚。哈哈。”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体育课太阳好大，我看到他打球了。投了个三分，帅是帅吧，但是呢我没喊。因为我要保持矜持。我是西格玛女人。当然才不是因为我嘴里塞了雪糕喊不出来。”

　　“今天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只猫，我靠他居然说像耗子。气死。但仔细一看确实挺像耗子。那就叫他谢耗子吧。开玩笑的，还是谢大帅哥好听。”

　　他一页页翻过去。她写了很多，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上课放了个响屁，谁在黑板报上写了错别字，偶尔去吃一次食堂但食堂的狮子头特别硬，晚自习窗户外面飞进来一只蛾子吓她一跳。她在日记里跟他说话，像他就在对面。语气又吵又软，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看着看着，谢知风的心却慢慢静下来。像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坐在一条很浅的小溪边。水是温的，风是慢的。她的世界和他在同一个校园里，却亮堂得像另一个星球。在那个星球上，烦恼会在下一段话里被自己劝好，无聊会因为一颗糖变成好运，晚风会替她藏住所有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心思。

　　她写她妈妈又做了难吃的菜，她写她给皮皮换了新笼子，它闹脾气不理她。她写她在家追皮皮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但没哭。她写她有时也会怕黑，但想着明天能见到他，就不那么怕了。

　　谢知风看到那一页时，手停了一下。他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其实我也有点怕黑。但明天上学又能跟谢大帅哥一起走，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他腿长，走得快，我老得小跑着追。可追着追着，天就亮了。”

　　他喉咙发紧。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那本日记里，写的全是假话。她那样认真地把生活捧给他看，他却只给了她一片被过滤过的、不痛不痒的空白。

　　门外，父亲和母亲还在说笑。电视声开得不大，像谁家隔着墙传来的温暖。谢知风站起来，走到门边，听见母亲说了句“你以后少对知风那么凶”，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听不出真假，也没力气分辨。

　　他回到桌前，把粉色日记又翻了两页。李奚果在最后写道：“一个月好慢。我每天都在等，然后我还想谢某某会不会偷偷写我的坏话呢。如果写了，我肯定找一个机会就罚他给我买一学期烤肠吧。毕竟烤肠好吃。”

　　他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窗外的风把帘子吹得一下一下地动，像在翻一本他永远没敢写出来的日记。他忽然想，下次交换日记，他不要再撒谎了。哪怕不写喜欢，也写点真的。写他其实很累，写他每次看到她都很开心，写他总在等早上那棵桂花树下出现的她。

　　可下次，他还敢吗？

　　他把粉色日记慢慢合上，贴在心口。然后他拿出那本蓝色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写得很慢，像在雪地上走路。

　　“你的世界真好。我想住在里面。”

　　写完，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擦掉。

　　有些话，藏在日记里，不算说谎。

　　他放下笔，视线却还停在那一行字上。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落在纸页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啪”一声。他以为是空调滴水，抬起手去擦。手背触到自己的脸，才发现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更多的眼泪掉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像蓄了太久的雨终于找到出口。他没有去擦，也没想压住。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本日记，看着那些她写下的字。她的世界在纸上那么亮，那么吵，那么暖。他忽然特别想把自己也变成里面的一页，哪怕是一行很小的注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丢脸。他只是觉得，如果能把这些眼泪都落进她的日记里，也许她就能明白，他有多想靠近她，又有多怕自己一身规矩的灰，弄脏了她的光。

　　窗外夜色很静。门外的说笑声已经停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台灯下面，守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和一本别人写的、却让他觉得被拥抱了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