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41、球场边的 饭馆里暖气

　　饭馆里暖气开得足，谢知风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闷。

　　长辈们还在说话。爷爷点了根烟，和父亲聊起公司里的事；母亲偶尔给奶奶夹菜，笑得像画在脸上。谢知风面前摆着六道菜，他吃了几口，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团湿棉花。他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父亲没抬眼，“嗯”了一声。

　　他走出包间，穿过一条细长的过道，从饭馆侧门出去。门外是个露天停车场，再往外走，隔着一条马路，是一个很旧的街心球场。夜风灌进来，带着烧烤味和不知谁家飘来的洗衣粉香。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闷才松快了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个很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带着点笑。那声音太熟悉了。谢知风顺着看过去，就在马路对面的球场旁边，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她没穿校服，只套了件宽宽大大的白T恤，下面穿了条灰色短裤，脚上一双黑色运动凉鞋。头发随便扎成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是李奚果。

　　她面前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正奶声奶气地跟她讲着什么，边说还边用手比划。李奚果仰着脸，听得很认真，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那小女孩见她这样，讲得更起劲了。两个人就蹲在球场边的水泥地上，像从某部儿童电影里走出来的画面。

　　谢知风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他觉得自己像突然被什么定住了。明明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可他迈不过去。

　　她怎么在这儿？这个时间，她不应该在家吗？她不是说周末去公园吗？怎么一个人跑来这旧球场陪一个小女孩说话？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发现，不管她在哪里，他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认出她。哪怕她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短裤，哪怕她只是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孩子胡扯。她就是有那种光，不刺眼，但能把周围所有东西都衬得灰扑扑的。

　　小女孩忽然笑起来，扑进李奚果怀里。李奚果没蹲稳，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她顺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又抬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像在看大人来了没有。她的目光从谢知风这个方向扫过，又很快收回去。

　　谢知风往后退了半步，把身体隐进门边的阴影里。他穿着今天被母亲要求换上的深色长裤和浅色衬衫，站在饭馆侧门的暖光边，和马路那头又笑又闹的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又想躲。可这次，他躲开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她看见他——站在这里，被家人装进一个整齐而沉默的模子里，连出来透口气都像做贼。他觉得她如果看到他，大概会跑过来，笑着说：“谢知风！你也在啊！一起玩啊！”然后把手伸给他，把他从台阶上拉下去，拉进那片有风、有笑声、有短裤和夜色的世界里去。

　　那他一定会忍不住。忍不住什么都听她的。忍不住想抱她。忍不住把那些不能说的话全抖出来。

　　他低下头，慢慢退进过道里。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面的声音被一点一点隔断。他靠在墙边，闭着眼，想起她蹲在地上，露出的那截白净的小腿，和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忽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活得这么不自由。讨厌自己连去球场边陪她蹲一会儿的勇气都没有。讨厌自己只能躲在门后，隔着一条马路和一辆一辆驶过的车，看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李奚果发来的消息。

　　“谢大帅哥，我在外面散步，猜我看到什么了？一只小狗！超小！才三个月，到处闻。我差点想抱回家。”

　　配图是一只模糊的小土狗，短腿，黄毛，舌头歪着。

　　谢知风盯着那条消息，慢慢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有点软。他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嗯。”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包间走去。门外的风还在吹。他经过一扇小窗，看见李奚果还蹲在原地，低头逗那只小狗。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和他站在阴影里的影子，几乎要碰在一起。可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一扇门，一整个他不敢跨过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