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39、背书 周二傍晚，

　　周二傍晚，谢知风刚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他脚步下意识放慢，叫了声“爸”。父亲没应，只把书合上，往茶几上一放，抬头看他：“过来。”

　　谢知风走过去，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放在脚边。

　　“背一段听听。”父亲说，用下巴点了点那本书，“《论语》十二章，中学就背过的。你转来北高一中，语文不能落下。我听听你基础怎么样。”

　　谢知风心里一沉。那本书很旧，封面已经起了毛边，是爷爷以前用过的版本。他能背，但很久没背了。在这种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第一句就卡了一下。

　　“学而时习之……”他背得慢，声音不高。背到第五句时，中间漏了两个字，停了一秒，又接上去。

　　父亲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他没有打断，等谢知风磕磕巴巴背完，才“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

　　“这叫什么？”父亲的声音像冰块砸在地砖上，“初中背过的东西，到了高中就还给老师了？你就是这么念书的？就你这样，还想考什么好大学？”

　　谢知风没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去，面壁站着。”父亲指着那面白墙，“什么时候背利索了，什么时候回房间。”

　　谢知风把书包拎起来，走到墙边。他把书包靠在墙根，自己面对墙站好。墙和之前那晚一样白，什么也没有。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角轻轻翻起来。他听见父亲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又丢回茶几上。

　　“你爷奶后天来。”父亲忽然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冷硬，“你把自己的事整理好。书别乱堆，衣服别乱扔。你爷爷最看不得这些。”

　　“嗯。”谢知风应了一声。

　　“别‘嗯’。”父亲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奶奶年纪大了，嘴上不饶人。你多顺着点，别摆着张脸。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面对墙站着，背挺得不算直。站了快半个小时，腿开始发酸。但他没动。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来家里，他因为把玩具摆在客厅地上，被父亲罚站了一下午。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小孩不懂事，是该管。”母亲那时也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母亲也没说话。她一直在厨房里忙，水声、刀切菜板声、锅铲翻动声，像一条稳定而遥远的河流。偶尔传来她和什么人讲电话的声音，语调轻而柔，带着点笑，像在跟闺蜜聊天。她似乎并不在意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在意他正站在墙边。

　　吃饭的时候，母亲照常摆了三副碗筷，叫了他一声。他看父亲的脸色，父亲没说话，他才从墙边走过去坐下。母亲给他盛了碗汤，还顺口说了句：“多喝点，天干。”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风低头喝汤。汤很鲜，温度刚好。可他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忽然想，这个家，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父亲负责规则，母亲负责维持，他负责服从。谁都不越界，谁都不多问。像一台早就设定好的机器，日复一日，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而李奚果那边，一定不是这样的。她家会有乱糟糟的茶几，有会越狱的松鼠，有爸爸在网上下单的荒唐快递，有妈妈又骂又笑的声音。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在她的生活里像空气一样自然。

　　他忽然很想给她发消息。可手机在父亲手里。他只能把这份燥乱压下去，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回到房间后，他翻开语文课本，把《论语》十二章又默背了一遍。这次很顺，一个字都没错。可他知道，自己再顺，也换不来父亲一个点头。只会换来一句：“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背完了，合上书，关灯躺下。天花板上的光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李奚果，你睡了吗？”

　　他知道她肯定睡了。她总是睡得很香，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翻来覆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她说过，她记性很好。好到记得他第一次给她买雪糕，第一次陪她淋雨，第一次跟她去探险。

　　那她以后，会不会也记得，他其实是个连背书都会被罚站的人。

　　他希望她不会。希望她眼里的谢知风，永远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少年。穿干净的白衬衫，鞋带系得很紧，站在桂花树下，等她一起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