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38、撒谎的日记 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谢知风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崭新的蓝色日记本。

　　封面是深蓝的，像没有星星的夜。李奚果今天中午就把本子塞进了他怀里，还神秘兮兮地说：“我已经写了第一篇了。你不许偷看，一个月后一起看。”

　　他当时接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现在本子就摆在他面前，第一页空白得刺眼。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

　　他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今天放学回家后的场景。父亲没回来，母亲坐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客气而冷淡，像在谈一桩生意。他进门时叫了声“妈”，她只点了点头，连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他一个人去厨房热了剩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时钟在走。

　　再往前，是父亲昨晚那句话：“大周末的，往女同学家跑？”那个“女”字咬得很重，像在审判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往前，是爷爷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争气，将来怎么接班？”是奶奶补的一句：“别学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们只在乎他够不够体面，成绩够不够好，带出去够不够光鲜。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开不开心，喜欢谁，怕什么。

　　这些能写进日记吗？

　　他不能。他不能让她看到这些。这些太暗了，像地窖里发潮的墙皮，一碰就掉。她那样明亮的人，不该看这些。他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眼里那个虽然冷淡但还算从容的谢知风，其实活在一个没有声音的盒子里。

　　于是他落笔，写：

　　“今天周一，天晴。早上和李奚果一起上学，她在路上踩桂花，像小孩。中午吃食堂，她抱怨盐放多了，但自己又加了一勺辣椒。晚自习前她给了我一颗糖，说是从同学那儿抢来的。我觉得很吵，但没有生气。”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一遍。字不算好，但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什么都是收着的。

　　他继续写：

　　“放学回家，家里没人。我热了饭，自己吃。作业不多，写完想早点睡。最近天气转凉，晚上的风里有桂花味。我想，明天应该也会是好天。”

　　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回笔袋。那些真正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写。没有写父亲的巴掌，没有写母亲的沉默，没有写爷爷的期望和奶奶的挑剔。没有写他有多讨厌那间屋子，没有写他有时候想逃，想一直走，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也没有写，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她。想她递日记本时眼睛里的期待，想她坐在旁边哼歌，想她说到“绝配”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他知道一个月后，她会翻开这本日记，看到的将是一个安静的、无趣的、干干净净的谢知风。不会看见暗角里的灰。不会看见一个把喜欢和孤独都藏起来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转念一想，她也没必要知道真相。她能让他笑，就已经很好了。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很凉。他闭上眼睛，想起明天早上桂花树下那个会朝他挥手的身影，心里慢慢沉静下来。

　　“晚安，李奚果。”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像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句永远不用被看见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