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30、酸楚 门在身后合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谢知风没有开灯。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蓝幽幽的，像沉在海底。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回自己房间。书包被他随手放在书桌旁，人却直接躺倒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细细的，像把房间切成两半。

　　他心里不太舒服。

　　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和肋骨之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李奚果的声音。她那么轻快地跟他说，她初中喜欢过一个男生，喜欢了两年多。他想起她说“他转过身来笑了一下”时的表情，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释然。她还说“现在连他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谢知风把手臂覆在眼睛上，黑暗里浮现出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突然很羡慕那个男生。

　　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那个踢足球的，笑起来牙很白的男生。他站在李奚果两年多的青春里，像一盏被反复回想的灯。而她从教室门口路过，偷偷看他；体育课选一样的内容；写没有署名的纸条。她把那么安静又绵长的喜欢，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谢知风想，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他就认识她，如果那个下午站在乒乓球台边笑的人是他，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错过她那些年。那他一定不会让她偷偷喜欢那么久。他会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走到她面前。他会在她偷偷又一次看向他时和她对视然后大方的和她认识，问她：“可以和我认识吗？”他会在毕业那天，不让她留一点遗憾。

　　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后来者。在那个男生已经淡出她记忆的时候，才跌跌撞撞地走进她的生活，坐在她旁边，听她讲过去。她的过去里没有他，她的遗憾也与他无关。他甚至嫉妒那个男生。嫉妒他被她喜欢过，嫉妒他那么轻易就被她记住，又被她忘记。

　　他忽然有点害怕。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怕有一天，李奚果也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另一个人说：“哦，我高一有个同桌，挺帅的，也挺闷。后来毕业了，就没联系了。”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连承认都不敢。她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只能说没有。她笑着凑近他，他只能别开脸。她毫无察觉，他却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因为一个早已从她生命里退场的陌生人，酸涩得胸口发堵。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昨天用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淡淡的，不好闻。他又想起李奚果身上的桂花香，想起她在雨里挨着他，浑身湿透，却笑得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想起她把那个小松果放在他桌上时，那么随意，那么自然。想起她说“你以后要是不开心了，就找我画画”。

　　她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对他也是特别的。可今天听完那些话，他才明白，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对谁都热闹，对谁都坦诚，像一只不设防的小动物。她给他的一切，都是她对“兄弟”的好，和喜欢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知风把手臂从眼睛上拿下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痕。天越来越暗，光也快消失了。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书桌上，照见那个小松果。他还记得她捡到它时的样子，说它可爱，随手就丢给了他。

　　他伸手把松果拿起来，握在掌心。鳞片扎着皮肤，有点刺。他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把什么都摊开来。恨自己连嫉妒一个陌生人，都要躲在没有光的房间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奚果发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我刚被我妈骂了，说我今天又晚回来五分钟。委屈。”

　　后面跟着一个小人哭唧唧的表情包。

　　谢知风看着屏幕，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闭上眼。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偶尔扫过窗帘，像谁在暗处挥了挥手。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喜欢一个人，原来这么难受。更难受的是，他连承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开口，他和她之间那种脆弱的、热闹的、像阳光一样透亮的关系，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敢赌。

　　所以只能继续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松果，羡慕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