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12、晚息私念 菜市场

　　菜市场西边第二个摊，是个卖绿叶菜的小摊。李奚果领着他穿过一排湿漉漉的水产区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像条熟门熟路的鱼，几下就钻到了地方。

　　“就是这儿。”她指着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你要买什么？阿姨，给他拿把空心菜，再称三根黄瓜。”
　　“好嘞。你又来啦。”阿姨称着菜看着李奚果笑得开心。
　　谢知风站在旁边，看着她替自己张罗，想插嘴都插不上。最后他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和李奚果一起走出菜市场。午后的日头更烈了些，照得柏油路发白，空气里浮着一股热腾腾的泥土气。

　　“你回家吧。”谢知风停下脚步，对她说。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李奚果仰着脸，目光又往他左边脸颊瞟了一下。那块红痕已经淡下去一些，但在她看来还是很明显。

　　“行。”他说。

　　“那我真走啦。”她从他怀里接过那袋苹果，退后两步，冲他晃了晃手，“下午别迟到。还有，买空心菜的时候摊主多收你五毛，我本来想说的，后来想想算了，五毛钱当交学费。”

　　“你……”谢知风一口气噎住，“你怎么不早说。”

　　“走了走了。”她一溜烟跑远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拐进三栋楼前那排桂花树后面，看不见了。

　　谢知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菜，无奈地“啧”了一声。他转身往回走，上楼，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母亲在餐桌边摆碗筷。两人没说话，气氛却并不轻松，像一根绷着的弦。谢知风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买回来了。”他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

　　父亲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母亲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也没看他，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谢知风没动。他洗了手，擦干，走到餐桌边，刚要坐下，父亲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压人：“我让你坐了吗？”

　　他动作一顿，重新站直。

　　“去，到墙边站着。”父亲抬起眼看他，目光像两片薄刀，“想清楚了再吃。”

　　谢知风没问“想清楚什么”。他转身走到客厅那面白墙前，面朝墙壁站好。墙很白，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下午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块发亮的四边形。他站进那块光里，后颈被晒得有些热。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父亲和母亲开始吃饭，谁也没再说话。咀嚼声很轻，偶尔有汤勺碰到碗底，发出“叮”的一响。谢知风盯着墙皮上一道极细的纹路，从左到右，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他肚子空着，却一点也不饿。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李奚果拿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那一瞬间，她的掌心凉得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想起她凑得那么近，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她还说“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

　　他当时没觉得委屈。可现在站在这面墙前，听着身后父母若无其事地吃着饭，他忽然觉得那点凉意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那块光慢慢往下爬，从肩膀降到腰，再降到脚边，最后缩成一条线，不见了。父亲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消息。母亲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下午课紧不紧？”

　　“不紧。”谢知风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回答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不紧也不能迟到。”母亲说，“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

　　“嗯。”

　　父亲始终没再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把碗放进水池，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关门声不重，但谢知风听得清楚，像给他这段时间画上一个不冷不热的句号。

　　他站了很久。久到母亲吃完饭、收拾完桌子、洗好碗，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他以为母亲会让他去吃饭，但她只是伸手，替他把翻起来的衣领按平，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跑动，声音尖尖的，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风里。天已经没中午那么亮了。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去厨房盛饭。菜已经有些凉了，空心菜的颜色暗下来，油凝在盘底。他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李奚果。

　　“晚上睡前记得发晚安！你亲爱的大哥留。”

　　还配了个小人叉腰的表情包。

　　谢知风盯着屏幕，嚼了几口饭，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他放下筷子，把消息划掉，又拿起筷子继续吃。没有回她。

　　但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出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