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不渡》德曲任

19、终局之前 高

　　高桥离开后的第三天，我们收到了他从东京寄来的一封加密信件。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附上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古老的日式宅邸，坐落在茂密的树林中，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看起来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旧居。宅邸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青柳庄”三个字。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东京都西多摩郡，檜原村，青柳庄。他就在这里。”

　　美智子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母亲的日记里。

　　“你确定要去吗？”我问她。

　　“确定。”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去向。只是给山田太太打了个电话，说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拜托她继续照看店铺。山田太太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说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又说店里的花她会给浇水，让我们放心。

　　挂了电话，美智子把店门锁好，钥匙交给了隔壁的杂货店老板保管。

　　我们再次踏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

　　这一次的心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去东京，是为了寻找母亲的过去，是为了填补心中的空白。而这一次，是为了终结一切的根源，是为了给那段漫长的噩梦画上一个句号。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美智子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频率不均匀，每隔几分钟就会微微调整一下姿势，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默默想着即将面对的一切。

　　老师。

　　这个名字，像一道阴影，笼罩了美智子的一生。他是她的父亲，也是毁掉她家庭的仇人。他是天才科学家，也是丧心病狂的魔鬼。他对美智子既有父女之情，又把她当作实验品和控制的对象。

　　这种复杂的关系，让美智子对他的感情也变得极为复杂。有恨，有怨，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见到老师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但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她这边。

　　列车在中午时分抵达了新宿站。

　　我们换乘了前往西多摩郡的中央线列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個叫做“武藏五日市”的小站下了车。从那里再转乘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到达了檜原村。

　　檜原村是东京都最西端的一个小村庄，被群山环绕，交通不便，人口稀少。村子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这片故土。村子里的建筑大多是传统的木造房屋，街道狭窄而安静，偶尔能看到几只猫在路边晒太阳。

　　我们在村口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热情好客，看到我们两个外地人，忍不住多聊了几句。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她一边给我们上菜，一边问道，“这个季节来檜原村的游客可不多啊。”

　　“我们是来找人的。”美智子说，“请问，您知道青柳庄怎么走吗？”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青柳庄？”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个朋友。”美智子含糊地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抹布，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姑娘，我劝你们一句，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

　　“那个地方……不太干净。”老板娘的神情有些忌讳，“好几年前，那里住着一个有钱人，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忽然就搬走了。从那以后，那栋宅子就空了下来，偶尔会有人进出，但都是些形迹可疑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村里人都说，那栋宅子闹鬼。晚上有时候会看到灯光，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你们还是别去了，免得惹上什么麻烦。”

　　“谢谢您的提醒。”美智子说，“但我们必须要去找那个人。”

　　老板娘见劝不动我们，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她给我们详细指了路，最后又叮嘱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赶紧离开，别逞强。”

　　我们谢过老板娘，吃完饭，按照她指的方向，向村子深处走去。

　　青柳庄位于村子最深处的一座小山丘上，周围被茂密的竹林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板路通向那里。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两旁的竹子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使得这条小路显得格外幽暗。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古老的日式宅邸出现在我们面前。

　　正是照片上的那座宅子。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青柳庄”三个字，笔力遒劲，颇有大家风范。宅子周围是一圈高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没有修剪过了。

　　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美智子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上前，伸手推了推大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向她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大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铺着白色的鹅卵石，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正厅。庭院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因为没有精心打理，显得有些杂乱。墙角有一口石井，井口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正厅的门紧闭着，纸糊的拉门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里面是否有人。

　　美智子踏上石板路，一步一步地向正厅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整个庭院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美智子走到正厅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拉门的木框。

　　就在这时候，门内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美智子。”

　　美智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从未听过，但美智子一定非常熟悉。因为那是她父亲的聲音，是那个毁掉了她一生的男人的声音。

　　老师，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美智子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推开门，也没有放下。

　　“进来吧。”门内的声音继续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美智子咬了咬牙，用力拉开了拉门。

　　正厅很大，铺着榻榻米，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老人坐在矮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

　　正是我们在录像带里见过的那个男人——老师。

　　他比录像带里老了很多，头发从黑色变成了花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却一点都没有变。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的从容和自信。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们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个笑容看起来慈祥而亲切，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回家时露出的笑容一样。但我知道，在这副慈祥的面孔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冷酷和残忍。

　　“坐吧。”老师指了指对面的两个坐垫，“茶刚泡好，还热着。”

　　美智子没有坐。她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老师。

　　“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老师笑了笑，“你是来问我问题的。不急，先坐下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美智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矮桌前，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我也在她身边坐下，警惕地看着老师。

　　老师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茶汤碧绿清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好茶。

　　“尝尝。”老师说，“这是今年新摘的玉露，我托人从宇治带回来的。”

　　美智子没有动那杯茶。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当年，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妈妈？”

　　老师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你妈妈……真理子……”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聪明、勇敢、有正义感。如果她愿意站在我这边，我们会是很完美的一对。”

　　“但她没有站在你这边。”美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选择了揭露你的罪行，于是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老师说，“我只是……让她安静了下来。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果放任她不管，她会毁掉我多年的心血。”

　　“所以你就杀了她。”美智子重复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没有杀她。”老师再次否认，“我只是让她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她现在还活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

　　美智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还活着。”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当年，我确实让人给她注射了药物，但那不是致命的毒药，只是一种能让她陷入深度昏迷的药物。她被安置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由专人照顾，一直活到现在。”

　　“你骗我。”美智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老师平静地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美智子沉默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震撼，让她一时间无法消化。

　　她一直以为母亲已经死了，以为自己是孤儿。但现在，老师告诉她，她的母亲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沉睡。

　　这究竟是真是假？是老师在骗她，还是确有其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美智子问，“为什么要留着她？”

　　“因为我爱她。”老师说，“虽然她背叛了我，但我依然爱她。我不忍心杀死她，所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在哪里？”美智子问。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老师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留下来，继承我的事业。”老师说，“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我毕生的研究成果，需要一个继承人。你是我的女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疯了。”美智子说，“我怎么可能继承你的事业？你做的那些事情，是反人类的！”

　　“反人类？”老师笑了，“什么是反人类？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充满缺陷的生物。贪婪、自私、愚昧、暴力……这些劣根性导致了无数的战争和苦难。我所做的，只是想要消除这些缺陷，创造出一个更完美的种族。”

　　“你说得冠冕堂皇。”美智子冷冷地说，“但你做的那些实验，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又怎么说？”

　　“为了伟大的目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老师说，“那些求生者，那些实验体，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正是因为他们的贡献，我们的技术才能达到今天的水平。”

　　“你不可理喻。”美智子站起身，“我不会继承你的事业，也不会让你继续害人。今天我来，就是要终结这一切。”

　　“终结？”老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怎么终结？杀了我吗？”

　　美智子没有回答。

　　“你下不了手的。”老师说，“因为我是你的父亲。血缘这种东西，是割不断的。”

　　“你不是我的父亲。”美智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父亲，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你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老师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沉默地看着美智子，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了。”

　　他拍了拍手。

　　正厅两侧的拉门忽然被拉开，从里面涌出了十几个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

　　“我不想伤害你。”老师说，“但你逼我走到了这一步。美智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下来，继承我的事业。否则，就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了。”

　　美智子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枪口，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缓缓地抬起手，伸进自己的衣领，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吊坠，看起来像是某种纪念品。

　　她按下吊坠上的一个机关，吊坠啪的一声弹开了。

　　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芯片。

　　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美智子冷冷地说，“你派人跟踪我，监视我，不就是想要回这枚芯片吗？可惜，你晚了一步。”

　　她把芯片举到灯光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枚芯片里，储存着你所有罪行的证据。”她说，“实验记录、财务流水、涉案人员名单……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只要我把这枚芯片交给警方，你和你所有的同伙，都逃不掉。”

　　老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美智子说，“但你也不要忘了，只要我捏碎这枚芯片，你的所有心血就都白费了。”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师的右手，悄悄伸向了矮桌下方。

　　那里，似乎藏着一个按钮。

　　“小心！”我大喊一声，扑向美智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师按下了那个按钮。

　　地板忽然塌陷，我和美智子脚下的榻榻米猛地向下翻转，我们猝不及防，连同那张矮桌一起，坠入了下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