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不渡》德曲任

20、深渊之底 坠

　　坠落的过程仿佛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我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完全失去了平衡，只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美智子的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木板断裂的声响，夹杂着上方传来的惊呼和脚步声。

　　然后，一阵剧烈的撞击。

　　我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坚硬的地面上，背部传来一阵剧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全部挤压了出去，让我一时间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海伦娜！海伦娜！”

　　美智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在我上方晃动，焦急而惊恐。

　　“我……我没事……”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咳嗽了几声，“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美智子见我还能说话，稍稍松了口气，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她怀里，“你摔伤了没有？”

　　我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背部和臀部的疼痛之外，似乎没有大碍。

　　“应该没有骨折。”我说，“就是摔得有点疼。”

　　美智子检查了一下我的身体，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这里是哪里？”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处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中，只有头顶上方那个塌陷的洞口透下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那个洞口距离我们大约有四五米高，四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以我们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徒手爬上去。

　　“我们被困住了。”美智子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通道。通道大约有两米宽，两米高，四壁是用混凝土浇筑的，非常坚固。通道向前延伸，大约十米之后有一个转弯，不知道通向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气味，像是化学试剂，又像是某种腐败的东西。

　　“这是老师修建的地下设施。”美智子说，“他果然在这里经营了很久。”

　　“我们现在怎么办？”

　　“往前走走看。”美智子说，“既然是地下设施，就一定会有出口。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她拉起我，我们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手机的手电筒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更远的地方依然淹没在黑暗中。我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发出空洞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们。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别怕。”美智子握紧了我的手，“有我在。”

　　我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道并不长，大约走了三四十米，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装着一个老式的转轮把手，类似于潜艇舱门的那种设计。美智子试着转动把手，但把手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锁住了。”她说。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门锁的结构。

　　“这是一种机械式连锁机构，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密码才能打开。”她说，“强行破坏的话，可能会触发警报。”

　　“那怎么办？”

　　美智子没有回答，而是在门上摸索了一阵，忽然停在了某个位置。

　　“这里有字。”

　　我凑过去，借着手机的灯光，看到铁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有些歪斜，但依然可以辨认——

　　“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恭喜你，你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密码是你心中最深的执念。——送给我的女儿。”

　　落款是一个字母：T。

　　美智子愣住了。

　　“T……是真理子。”她喃喃地说，“这是我妈妈留下的。”

　　“你妈妈也来过这里？”我惊讶地问。

　　“应该是。”美智子说，“她当年调查老师的时候，肯定也到过这里。她留下了这行字，是为了提醒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转轮把手旁边的密码锁上，输入了几个数字。

　　0407。

　　那是铃木真理子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美智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转动转轮把手。把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转动了一圈。铁门后面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然后是砰的一声，门锁完全解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米，像是一间办公室。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角有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存放着更多的文件。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但已经坏了，只有忽明忽暗的闪烁。

　　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他们站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那座建筑，我认得。

　　是庄园。

　　美智子走到照片前，目光扫过照片上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都是被送进庄园的求生者。”

　　她伸手指着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叫佐藤由美，十九岁，大学生。她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绑走的。”

　　她又指向一个中年男人。

　　“他叫田中宏，三十五岁，公司职员。他是因为欠了高利贷，被人卖进来的。”

　　她的手一一指点着照片上的人，说出他们的名字、年龄、身份和来历。每一个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问。

　　“因为在庄园里，我曾经看过一份名单。”美智子说，“那是所有被送进庄园的人的记录。我当时只是随便翻了翻，没想到，全都记住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游戏中的道具，是我追逐的目标。但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是一个个被毁掉的人生。”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我欠他们的。”她说，“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走吧。我们去找老师。”

　　我们离开那间办公室，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边的通道看起来比较老旧，墙壁上有裂缝，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右边的通道则相对较新，墙壁上的涂料还很完整，地面上也比较干净。

　　“走右边。”美智子说，“左边那条路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应该是废弃的通道。”

　　我们沿着右边的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大厅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和设备，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从未见过。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浸泡着一些……

　　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东西。

　　美智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景象，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骇人。

　　除了中央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之外，大厅的两侧还排列着几十个较小的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人体器官，有的是某种生物组织，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这里……就是他进行实验的地方。”美智子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到一个较小的容器前，看着里面浸泡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完整的人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手。它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缓漂浮，像是一件被遗忘的艺术品。

　　“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叫小林诚的钢琴师。”美智子说，“他的手指非常灵活，能在钢琴上弹出最美妙的音乐。老师觉得他的手指有研究价值，就把他抓了进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只手被切下来之后，老师研究了很久，想要复制出同样灵活的人造手指。但最终失败了。他说，人类的身体太过精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复制的。”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容器。

　　“我们继续走吧。”

　　我们穿过大厅，来到了另一扇门前。

　　这扇门比之前的都要厚重，是一扇不锈钢制成的气密门，门框上装着一个指纹识别器和密码输入面板。

　　美智子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这扇门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她说。

　　“你有办法吗？”

　　美智子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在门把手和指纹识别器上擦拭了几下。

　　“你在干什么？”

　　“采集指纹。”她说，“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在识别器表面擦拭了几遍，然后把纸巾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想办法。”

　　我们退回了那间办公室，把门关上，稍微松了一口气。

　　美智子坐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头有点疼。”

　　“是不是刚才摔到头了？”

　　“应该不是。”她摇摇头，“可能是这里的空气不太好，有些缺氧。”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海伦娜。”

　　“嗯？”

　　“你说，我妈妈真的还活着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师的话，不能全信。”我说，“他可能是在骗你，想让你放松警惕。”

　　“我知道。”美智子说，“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我妈妈真的还活着……”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铃木真理子真的还活着，那美智子就有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理由。

　　“如果真的还活着，我们就去找她。”我说，“不管她在哪里，我们都要找到她。”

　　美智子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握住她的手。

　　“别说傻话。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温暖。

　　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美智子重新站了起来。

　　“我们再去试试那扇门。”

　　我们再次来到那扇不锈钢门前。美智子掏出那张采集了指纹的纸巾，小心翼翼地贴在指纹识别器上。

　　识别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指纹验证通过。”

　　美智子和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接下来是密码。”美智子说，“你觉得会是什么？”

　　“你妈妈的生日？”

　　“试过了，不对。”

　　“老师的生日？”

　　“不知道。”

　　她想了想，然后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美智子自己被送进庄园的日子。

　　识别器发出一声沉闷的提示音。

　　“密码错误。”

　　“再试试其他的。”我说。

　　美智子又试了几组数字——真理子的忌日，庄园建立的日子，甚至是老师的名字对应的数字编码。

　　但全部显示错误。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美智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如果这次再错，系统就会锁定，我们可能永远都打不开这扇门了。”

　　她把手放在密码输入面板上，却没有按下任何数字。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师会用什么样的密码。”美智子说，“他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他设置的密码，一定是他认为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输入了一串数字。

　　0417。

　　那是真理子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的数字。

　　识别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密码验证通过。欢迎您，老师。”

　　门开了。

　　美智子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缓缓打开的不锈钢门。

　　“0417……”她喃喃地说，“那是我妈妈第一次见到他的日子。”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居然用这个日子作为密码。”我说，“说明他确实在乎你妈妈。”

　　“也许吧。”美智子说，“但他在乎的方式，是错误的。”

　　她迈步走进了门内。

　　门后是一个比之前所有房间都要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直径至少有二十米，高度超过十米。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盏小灯，模拟出星空的效果，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大厅的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反射着头顶的星光，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师。

　　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就像是在看两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

　　美智子站在大厅入口，看着高台上的老师，眼神冰冷。

　　“这一切该结束了。”

　　“是啊。”老师缓缓站起身，“是该结束了。”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他的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反而像是一个正值壮年的中年人。

　　“美智子，你知道吗？”他在距离我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我杀你吗？”美智子冷冷地问。

　　“不。”老师摇摇头，“等你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站在哪一边。”老师说，“是站在人类这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你代表不了人类。”美智子说。

　　“但我代表了未来。”老师说，“我所创造的技术，将会改变人类的命运。你体内流着我的血，你有能力继承我的一切。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不需要你的世界。”美智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只需要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真可惜。”他说，“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

　　大厅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在美智子的脚下，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升起了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屏障，将她困在了里面。

　　“美智子！”我惊呼一声，冲向那道屏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倒在地。

　　“别费力气了。”老师说，“那是高强度纳米玻璃，子弹都打不穿。”

　　我爬起来，再次冲向那道屏障，用拳头捶打着透明的墙壁。

　　“放她出来！”

　　“别急。”老师说，“我只是想和她好好谈谈。”

　　他走到屏障前，看着被困在里面的美智子。

　　“美智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臣服于我，继承我的事业。否则，我就只能采取极端手段了。”

　　美智子站在屏障中，冷冷地看着他。

　　“你做梦。”

　　老师的眼神变得阴冷。

　　“那就别怪我了。”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屏障内部，忽然充满了白色的烟雾。

　　“美智子！”我疯狂地捶打着屏障，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它分毫。

　　烟雾越来越浓，很快就遮蔽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美智子了，只能听到从烟雾中传来的咳嗽声。

　　“美智子！美智子！”

　　没有回应。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转向老师，声音嘶哑。

　　“只是让她安静一下。”老师说，“这种气体可以让人陷入深度睡眠，不会有任何痛苦。”

　　“你这个混蛋！”

　　“骂吧。”老师转过身，“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向着大厅的另一端走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那道透明的屏障，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像是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轰！

　　屏障碎裂了。

　　白色的烟雾从破裂的缺口涌出，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美智子站在屏障的废墟中，大口喘息着。

　　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那是红蝶的颜色。

　　“你……”老师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可能……”

　　“我说过了。”美智子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的那些把戏，对我没用。”

　　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老师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结束了。”她说。

　　老师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

　　“你……终于……觉醒了……”

　　“闭嘴。”美智子的手收紧了一些，“告诉我，我妈妈在哪里。”

　　“你……答应……继承我的事业……我就……告诉你……”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美智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

　　老师的脖子被扭断了。

　　他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脸上依然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美智子松开手，老师的尸体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美智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结束了。”她说。

　　“嗯。”我点点头，“结束了。”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好累。”

　　“那就休息一下吧。”我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靠在我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那座古老宅邸的地下，在那些罪恶的遗迹之中，她终于完成了她的复仇。

　　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因为还有一个秘密，等待着我们去揭开。

　　她的母亲，究竟在哪里？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老师才知道。

　　但他已经死了。

　　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