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63、帮我截一封信 帮我截一封

　　书房里很暗，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辨认出那些书架的轮廓和桌案的形状。她没有点灯，从袖中取出一截火折子，拢在掌心里，让光亮被压得极低，只够照亮她面前几寸的范围。

　　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手指贴着书脊的边缘滑过，指尖触到那些纸张和木质的纹理，分辨着手感，在心里默记着那些位置——不是这一排，不是那一层，没有夹层，没有松动的木板。

　　她几乎以为那本账册已经不在这里了，可就在她快要翻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那一层的书摆放得比周围更紧密，像是被人刻意推齐过，边缘几乎没有缝隙。

　　她轻轻抽出一本，发现它后面不是空的，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她把那本册子取出来，借着烛火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年份、数目和人名，银两的流向、边关将领的名字、每一笔拨款与收受的日期，都被整齐地列在纸页上。

　　今安合上账册，把它放进怀里，将书推回原位，吹灭蜡烛，退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依然没有上锁。她沿着来时的路，贴着墙根穿过院子，绕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把那本账册从怀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悄悄出门按照明朝所说放在城南桥下第三块石板的缝隙里。

　　答应明朝的事已经做到，可是送往边关的信怎么办？自己也不能去边关。要不现在就去杀了北境王，可他的房间外面全是暗卫，自己恐怕还没靠近就已经没命了。她必须快点想出一个办法。

　　今安想到了。她需要有人在她到达边关之前，把这封信截下来，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劫走了。而那个人不能是北境王的人，不能是任何一个会被她牵连的人，是一个同样想要扳倒北境王，她可以信任的人，而明朝的朋友，就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选择。

　　第二日深夜，今安系紧面纱，借着夜色沿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李怀青的住处。李怀青住在城东一座不大的院落里，院门已经关了，她翻墙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走到窗边，轻轻敲了两下窗框。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打开了。

　　李怀青站在屋内，异常地平静：“你是谁？”

　　今安站在窗户外的阴影里，没有跨进去：“公子不怕我？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李怀青：“谁来杀人还敲门？”

　　今安说：“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李怀青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声音依然平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今安说“我查过，查一个人不难。你们之前找我合作，难道你们就没查过我？”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明朝，想必你们都认识。我也已经按照他说的把账册放在那个位置上了。但是现在，我需要你们为我做一件事。”

　　李怀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是那个住在北静王府里的女人。”今安没有否认，李怀青退后半步，像是让今安进去说话：“需要我们做什么？”

　　“北境王让我送一封信到边关，送到镇北大营的赵将军手里，信送到我也留下来。”她顿了一下，“可我不能让这封信被截下来的事情和我扯上关系。”

　　李怀青听完了，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为什么你不去找明朝”，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那片刻的寂静里把整件事情重新推演了一遍。“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在路上截住那封信，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劫走的，只要信到不了赵将军手里，北境王的计划就推进不下去。至于之后的事——我到了边关之后，会自己想办法脱身，你只需要帮我截住这封信。”

　　李怀青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明朝？”

　　今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他。”

　　李怀青站在屋内，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过了片刻，他开口：“那封信什么时候送？”

　　“明日，我沿途会留下标记，你跟着标记追上我，找到我之后，我会把那封信交给你。”

　　李怀青看了她片刻：“好，我会去。”今安没有再道谢，转身朝院墙方向走去。然后她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巷子里，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李怀青站在屋内，看着那扇院墙的方向，他在心里想，明朝啊明朝，你一直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天还没亮，今安就醒了，今天是跟着粮队出城送信的日子。她把刀仔细擦了一遍，刀身映出自己戴着面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粮队在城北的官道旁集结，三十几辆大车，装满粮食和草料，车辙压得很深。押队的将领姓王，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话不多，看见今安来了，只是点了点头，指着一辆粮车让她坐上去。今安没有坐车，牵了一匹马，走在队伍末尾。

　　官道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秋天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今安放缓了马速，目光扫过两旁的林子，手慢慢握住了刀柄。她不知道接应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但她知道，一定会有，李怀青答应过她。

　　他们一行人走了两日，今安一刻也不敢放松，一路躲过其他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做着标记。

　　今日一早车队刚刚出发，突然一支箭从林中射出，钉在她马蹄前三步的地面上，箭尾嗡嗡地颤着。不是射人，是警告。

　　今安勒住马，三十几辆粮车全部停了下来，押车的兵丁拔刀的拔刀，拉弓的拉弓，乱成一团。今安翻身下马，手按着刀柄，朝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蒙面人从林中走了出来，黑色的劲装，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刀，刀身细长，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今安知道，应该是李怀青出手了，可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识那双眼睛，是明朝，李怀青怎么叫明朝来了。

　　粮队的王将军策马上前，刀指着蒙面人，厉声喝问什么人。蒙面人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王将军，越过那些兵丁，直直地落在今安身上。抬起刀，刀尖指着她——不是劫粮，是劫信。

　　今安抽出刀，迎了上去。两柄刀架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两个人的虎口都发麻。今安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对方的力气大，是因为她知道他是谁。

　　明朝的第二刀劈了过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向他的手腕。他收刀格挡，两刀再次相击，火星四溅。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交织，从路边打到林中，慢慢向林中更深处打去。

　　今安的刀法刚猛犀利，每一刀都像是在拼命。明朝的刀法沉稳老练，不急不躁，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越打越快，越逼越紧。

　　今安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退无可退，而她的后背在撞上树的那一刻一只手掌在后面接住了她。前面是他的刀抵着她的刀，两柄刀架在两个人之间，刀锋相抵，发出细微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晨露，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没有了以前的身材。

　　明朝忽然收了刀，他退后半步，就那样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今安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她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疼惜，有后悔，有自责。他的呼吸很急促，眼睛很红，就要流下泪来。

　　明朝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今安本能地躲开，可他的动作比她快。他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虎口那道旧茧上，那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和他掌心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用力，只是扣着，像怕她跑了一样。今安挣扎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官道的那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今安猛地转过头，看见一匹快马从大都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北境王府的服饰。

　　果然，北境王不是那么容易信任一个人的。

　　今安猛地甩开明朝的手，压低声音，声音又急又哑：“快走！”把信塞到明朝手里。

　　明朝也看见了那匹马，但他没有动，他还是看着今安。他眼底闪过一个念头，把信塞进自己怀里，拉起今安的手就开始逃。

　　今安被明朝拉着跑了几步，她反应过来明朝是要带自己离开这里，离开北境王。自己什么都还没查到，怎么能离开。

　　她用力挣开了明朝拉着她手臂的手，往粮队方向跑去。明朝是不会让今安回去的，没了这封信，回去就是死，不死也得褪层皮。

　　今安没跑几步就被明朝追上，他站在今安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就在这时，那个骑着马匹的侍卫举起弓箭，今安来不及多想，一把拉着明朝两人往旁边的草丛里倒去。

　　明朝反应迅速，立即起身和这个人打斗，他毫不留情，下手狠诀。他不能留活口，因为这个人看见今安救他了，他不能让他活着回去见到北境王。

　　今安趁他们二人打斗的间隙往粮队方向走去，可是明朝又追了上来。今安只好再动起手来，她举起她的刀向明朝劈去，明朝没有躲，而是用自己的刀接住今安的刀。

　　今安没有用全力，明朝也收着刀，他们互相试探着对方愿意后退到什么程度，又各自都还差一步才肯全然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