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64、办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办不好...... 办好了，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从远处传来，这次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领头的人直奔明朝而去，一把刀直直地劈下来，他侧身避开了第一道劈来的刀锋。他回身挡开第二刀时，余光看见一位侍从拉着今安，好似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赵寒的声音不高不低：“沈姑娘，你没事吧？王爷担心你们出事所以派我们跟着，没想到还是来晚了。我们先回去吧，王爷还在等消息。”

　　今安把刀收回鞘中，没有再看明朝，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翻身上马，策马跟着赵寒他们朝大都的方向回去了。

　　明朝被这几个人缠的脱不了身，等他解决掉他们的时候，今安已经不见了人影。他捏紧了拳头，还是没有带走她。

　　今安他们回到北境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寒没有跟着，她一个人进了北境王的书房。

　　今安站在书案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北境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放在手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不急不慢。

　　今安知道这是在等她开口，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了下来。“信被劫了。”

　　北境王的手指停了，叩击声消失了，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今安低着头。

　　“什么人？”北境王的声音不大，但听出来是在压着怒火。

　　“蒙面人，穿黑衣，刀法很快，我不是他的对手，信被他抢走了。”今安的声音很平，她可以解释，但她没有。解释就是编故事，编故事就会被拆穿。她只说事实——信被劫了，她拦不住。

　　北境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今安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慢慢地割过来，一寸一寸的，让人无处可躲。

　　“本王派去护送你的侍卫呢？”北境王问。今安的心跳了一下，“他们到的时候，劫匪已经走了。”

　　北境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起来吧。”

　　今安站起身来，垂手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北境王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道：“信丢了就丢了，本王再写一封便是，他们以为截走一封信就能扳倒本王，不可能。”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你受了惊，回去歇着吧。”

　　今安拱手行礼，退出了书房。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没有人看出她的手在发抖。穿过回廊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停下来，扶着廊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北境王没有罚她，没有打，没有骂，没有关禁闭，甚至没有一句重话，这比罚她更可怕。

　　罚她，说明他信了。不罚，说明他不信。今安站在回廊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直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还是没有点灯，黑暗中，她取下脸上的面纱，对着铜镜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把刀，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那道疤在月光中格外清晰。

　　她低下头，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李怀青还是告诉明朝了，但她没想到明朝会那么坚持要带她走。他认出我了？可上次他为什么没有说？今天他也一句话没说，是为什么？

　　明朝拿到那封信后，他没有回宫交给皇上，而是翻身上马，朝大都的方向奔去，他去找李怀青。

　　明朝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翻一本书，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见明朝，没有多问，只是把书合上，腾出桌面。明朝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信截下来了。”

　　李怀青放下茶盏，“她，没事吧？”明朝没有回应。李怀青拿起那封信端详了片刻，然后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摊在桌面上。信笺上只有几行字，是写给镇北大营赵将军的，措辞简短，内容却足以让人心惊。

　　李怀青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三月初七，兵至雁门，汝部从侧翼接应，事成之后，北地三郡归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迹是北境王亲笔。李怀青看完了，沉默了片刻：“这封信，能定他的罪，但还不够。”

　　“我知道。”明朝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桌上，“北境王在边关经营了二十多年，一封手书可以解释为伪造，可以推脱，可以说成是被人栽赃，没有确凿的物证链，单凭一封信，不够。”

　　李怀青没有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的纸张，把信笺重新拿起来，对着灯火翻了翻，放在眼前看了看边角和纸面的纹路：“这纸不对。”

　　明朝抬眼看他：“什么不对？”

　　“这是蜀纸，韧度好，不易破损，大都里并不多见。”李怀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边缘，“这种纸，我以前在赵府见过。赵崇杨他父亲用的就是这种纸，一直是他从蜀地订的，外面买不到。”

　　他放下信笺，看着明朝，两个人之间那片刻的停顿像一根被拉紧了却还没有崩断的线，悬在桌面上方。明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是说，这封信是写在赵府的纸上的？”

　　李怀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有两种可能，要么赵崇杨的父亲与北静王有私下来往，连纸都是从赵府送去北静王府的；要么这封信根本就是在赵府写的。”

　　他没有往下说，那些话他自己还在推敲，还没完全成形。但明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封信只有北境王的字迹和印章，没有其他任何佐证。想要让这封信真正成为铁证，还需要找到这封信与赵府之间的关联，还需要确认这封信是从哪里写就、经由谁手送出的。

　　明朝把信重新收好：“我需要查一查，赵崇杨他父亲跟北境王之间，到底有没有往来。”他站起身，把那封信贴胸收好，“这封信，暂时不能让赵崇杨知道。”

　　李怀青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了院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没有立刻收回目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已经被取走信笺后留下的空白——在灯火下微微泛着薄薄的光，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填上的空缺。

　　北境王的惩罚来得比今安预想的慢，也比她预想的重。她没有等来杖责，没有等来鞭笞，没有等来任何皮肉之苦。

　　第二天一早，管事来传话，说王爷让她去后院劈柴。今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管事重复了一遍：“王爷说了，沈姑娘既然护不住信，那就先练练力气。后院那堆柴，劈完了再吃饭。”

　　今安没有说话，拿起刀去了后院。柴堆很高，像一座小山，木头是上好的松木，又粗又硬，劈起来很费劲。

　　今安把刀换成斧头，一斧一斧地劈。她的手很稳，力气比四年前大了很多，可松木实在太硬了，劈到一半，虎口震裂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斧柄，她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那堆柴终于劈完了。今安把斧头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把血在衣摆上蹭了蹭，去找管事复命。管事看了她一眼，说：“王爷说了，明天继续。”

　　今安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在后院劈柴。柴劈完了，又有新的柴送来，好像永远劈不完。她的手好了又裂，裂了又好，虎口的茧越来越厚，厚到感觉不到疼。

　　府里的门客们私下议论——今安失宠了，今安犯了事，今安怕是要被赶出去了。今安没有听见那些话，她每天劈柴、吃饭、睡觉，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来往，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她在等，等北境王消气，等北境王重新用她，等下一个机会。

　　第五天傍晚，今安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放好，正要回屋，管事来了。“王爷让你去书房。”

　　今安的心跳了一下，把脸上的汗擦干净，系紧面纱，跟着管事去了书房。

　　北境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咀嚼很久。听见今安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柴劈完了？”北境王的声音很平。

　　“劈完了。”

　　“手给我看看。”

　　今安伸出手，烛光下，她虎口的茧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周围全是旧茧叠新茧留下的痕迹，粗糙得像砂纸。

　　北境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她把手收回去。

　　“你这五天，有没有想清楚一件事？”北境王放下书，看着她，目光不急不慢的。

　　今安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信被劫了，你不该回来。”北境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信是本王交给你的，你把它弄丢了，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今安跪了下来，低着头。“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责罚？”北境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本王让你劈了五天的柴，你以为那就是责罚？”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今安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凉意，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凉意。

　　“本王留你在府上，不是因为你刀法好。大邑城里刀法好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本王留你，是因为你听话。可你这一次，让本王很失望。”

　　今安低着头，她的心在发抖，可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在发抖。

　　北境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边关的信，你不用送了，本王换个人去。”

　　北境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今安。“大都里有一件事，你替本王办，办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办不好——”他没有说下去。

　　“王爷请说。”

　　“城东的镇国公府，赵大人最近不太安分，私底下在跟一些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北境王转过身来，看着她，“本王要你去他府上拿一样东西，赵大人的书房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这些年他替本王经手的所有银两往来。你把那本账册拿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留下痕迹。如果——也可以杀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