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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走不了,就先歇着,等缓过来了再走。 走不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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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某个尚未被找到的角落里,今安被人推进了一间屋子里。门在身后合上,屋里点着香炉,烟气袅袅,混着脂粉和甜腻的酒气。
今安站在屋子中央,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柄短刃。这柄短刃是之前吴嬷嬷让她带在身上的,以防不测。
不一会儿,今安听见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身形高大,面色微红,带着一股酒气。
他看见今安站在墙角,像是确认了她还在那里,便微微眯了一下眼,走过来,步伐不大稳。
“你就是那个绣扇子的?”他说着,伸出手来。
今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墙壁。“你别过来。”
那人没有停下,像是没有听见。“大过年的,别扫兴。”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今安感觉肩头一凉,外衣已经被扯下来大半,领口松散地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她缩了一下,手臂交叉护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有折断的植物。
“放开我——”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可那人没有停。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墙上推了一把,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正在扯她腰间的系带。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袖中那把短刃的刀柄,冰凉的,硌着指腹。
她不想杀他,她只是想让他停下来。她用尽全力把刀抽出来,刀尖朝前,她甚至没有看清自己刺中了哪里。她只是感觉到刀锋刺穿了衣料,刺穿了皮肉,然后陷进了一层更深的东西里。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像是想要看清楚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朝后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身下的血迹正沿着地板的缝隙慢慢扩散开来,在烛光中形成一滩越变越大的暗红色水洼。
今安还握着刀柄,刀刃已经离开了那人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有血,温热的,黏腻的。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让他停下,只是想让他松开手,只是想从那道压下来的阴影中抽身而出。
可那一下太重了,她用了太多力气。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随手扔在空地上的植物,根还带着土,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扎。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那扇门再度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探头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和站在墙边握着刀的今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涌来,像潮水一样,正在朝这扇门汇拢。今安依然握着刀,看着地上那道已经不再动的身形。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正在赶来的人会如何处置她。
片刻之后,那扇门被人推开了。明朝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越过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落在那把还握在她手中的刀上。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轻轻覆在她握刀的手上。“松手。”刀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明朝弯腰捡起那把刀,合上鞘,放在桌边。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今安披上。
外面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声音不高:“能走吗?”今安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也没有问地上那个人会怎样。她只是跟着他走出了那扇门,走过了那条暗沉沉的走廊,走过了那些正在骚动的人群。
明朝走在她身侧,他的外袍还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墨香。
今安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跟着他的脚步走着。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可眼前一直浮现的,是方才那间屋子里的画面——那张被烛光照亮的脸,那只伸向她的手,那件被撕破的衣料,还有那一下她本以为只会让他停下来的刺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已经被擦掉了,可她总觉得指缝间还残留着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像一道她洗不掉的痕迹。
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来大都,是为了替明月查明真相,是为了找出害死她全家的仇人。可她没有找到仇人,没有找到真相,却先杀了人。
她觉得自己很蠢,她不该那么用力,不该在那一刻失去冷静,不该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如果她再小心一些,如果她再警惕一些,如果她紧紧跟着周梨和云锦——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跟在他身后走着,夜风迎面吹来。她看见前面有一座石桥,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被月光照成一片银灰色,像一张铺开的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明朝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下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今安已经不在他身后了。他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侧对着他,目光落在桥下的河水上。
她的肩头还披着他的外袍,那件被撕破的衣领从外袍边缘露出来。他正要开口叫她的名字,今安忽然转过身,朝桥栏的方向快步走去,然后翻过栏杆,纵身跳入了河水中。水花溅起的声音在夜色中短促而沉闷,像一枚石子被投入深井,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明朝的反应没有迟滞太久,他几乎是同一瞬间跨出脚步,衣摆擦过桥栏的边沿,紧跟着落入了水中。河水比预想中更凉,他被水流裹住,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她的衣袍正在下沉,被水流裹着向下坠去。他朝她游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挣扎,像是已经放开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松手,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带着她浮出水面。
他们回到岸上时,两个人都湿透了。明朝跪在河岸边,让她靠着自己,他的呼吸很重,水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某一小块地面上,安静得像一颗任凭风把带到随处的蒲公英。她的嘴唇微微泛白,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到了水底之后的平静。
周梨是第一个到的,她提着裙摆快步跑过桥面,身后跟着沈云锦和明哲。她看见今安和明朝都浑身湿透了,“明月姐姐……”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金安的肩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今安没有应她,也没有躲开。
明哲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披风脱下来,盖在今安身上。
周梨站起身来,看向明朝:“我先回去,让人烧好水,熬好姜汤等着。”她说完转身快步朝来路跑去,明简也跟着走了。沈云锦站在几步之外,像是想靠近又怕打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明朝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湿透的衣料贴着他的手臂,沉甸甸的,带着河水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没有开口,只是靠在他怀里,垂着眼帘,像是一盏已经燃到了尽头的灯,还留着一丝微弱的光,却已经看不见路了。
明朝走得不快,路上的积雪很滑,他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周府的大门已经有人提前推开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有人正在廊下铺开一条干燥的棉毯。明朝穿过那扇门时,风从门内涌出来,吹动他怀中今安发间未干的水珠,有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像一滴雨。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继续穿过甬道,走到今安住的那间偏院,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她放在床榻上。她的头发散在枕面上,水痕洇湿了枕头的一角,像一幅还没有干的墨迹。他退后一步,站在床沿边,看着她。
吴嬷嬷看着今安,满眼心疼,边擦眼泪边擦今安脸上手上的水渍。
吴嬷嬷看见明朝还站在那里,走过去福了一下,“明朝公子先回去吧,衣衫都湿透了小心着凉,姑娘也要换身衣衫才行。”
明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在明朝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极轻的声响。
吴嬷嬷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金安湿透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件一件地替她把湿衣裳褪下,用干棉布裹住她的肩头,又端来一碗热姜汤,在她身边坐下,慢慢地喂她喝了几口。
今安没有睁眼,但也没有抗拒,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终于被打开了。吴嬷嬷把那碗见底的汤碗放在桌上,又替她拢好被角,站起身来,退到了窗边的矮凳上坐下,像是已经决定今夜不会阖眼。
第二天清晨,明朝推开院门时,廊下的霜还没有完全化去。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已经收拾过了,昨夜那些湿透的衣料和浸水的脚印都不见了,像是被夜风一并带走了。
今安靠在床头,头发披散在肩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里,像是已经看了很久。明朝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开口,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等那道目光从窗纸上慢慢收回来。
过了许久,今安的声音才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想了一整夜:“我不该来大都的。”
明朝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说完。可她没有再说下去,那五个字像是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已经被风吹干了。
“来都来了。”明朝说,“你还没替你爹报仇,还没替冉堂翻案,你就要死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碰了一下又慢慢荡开,“你死了,对得起你爹吗?”今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碰着了,像是那枚石子终于碰到了水面,涟漪正在慢慢荡开。
今安依然没有看向他,但她开口了:“我没有想死。”她说着,声音不高,却像是把那句已经落定了很久的话重新翻了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
明朝没有打断她,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堵不会移动的墙,安安静静地立着,在等她重新找到方向。“那就一步一步走。”他垂下目光,“走不了,就先歇着,等缓过来了再走。”
今安没有再说话,可他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终于重新打开、还在试探着要张开多大的缝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阳光正从那道窗纸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还在慢慢变暖的温度。
明朝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把她床边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换了一杯温的放在她手边,像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的动作替她铺好她能走的路。然后他转身想要出去,突然右手袖口被人拉住,“那个人?”今安小声地问,依旧没有抬头。
明朝回过身坐在今安床边,看着她温柔地说:“他死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他抬起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指尖已经抬到了半空,停在那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他收回了手,指节在慢慢收拢,最后攥成了一个拳头,放在腿上。
“那个人是一个无赖,家里有些背景,但不算太深。赵崇杨已经打点过了,不会有人再来找你问这件事。”他站起身,“你歇着。”
今安没再说什么,依旧低着头,明朝除出了那扇门,走进了一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光里。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让她自己把那些还没成形的东西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