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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万一他认出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里 万一他认出 ...
那几日,今安没有怎么出门。
她每日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纸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床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暖色。她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然后慢慢起身,换好衣裳,把那几件被撕破的旧衣叠好收进柜底,像是把那夜的痕迹也一并合上了。
沈云锦隔一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带着一小包新买的蜜饯,有时候带几枝新开的腊梅,插在窗前那只旧瓷瓶里,说不说话都行,只是坐着。
周梨也来,话比沈云锦多一些,说府里的事,说除夕那夜的后续,说那个人被抬走了,说是醉酒失足,没有翻起什么浪。她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一下,看今安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周老夫人也来过一次,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拍了拍今安的手背,说:“你是个好孩子,别太为难自己。”她走的时候,在门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今安一眼,“你还年轻,路还长。”
今安听着,没有回答,可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放了下来,像是把一粒种子收进了一只不会轻易打开的匣子,等以后,等她自己准备好,再决定要不要让它生根。
天气渐渐回暖,窗外的腊梅落尽了,换了新绿。
今安拿出那把已经绣了大半的团扇,在窗边坐下来,把最后几瓣兰花收了针。扇面上的兰花是用晓霞色的丝线绣的,花瓣从边缘向中心渐渐变淡,像刚刚绽开的样子。
她把扇子举到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漏针的地方,然后用素绢包好,放进了桌边那只细长的锦盒里。
第二日早晨,今安换了一身淡黄的衣裳,头发用那支玉兰簪挽好,抱着那只锦盒出了门。
“姑娘要去陆府?”吴嬷嬷端着茶进来,看见今安抱着锦盒,叮嘱道,“姑娘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她走到府门口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陆渊启和北境王之间到底有多少来往,想知道冉堂的案子现在查到了哪一步。这些事,坐在明府里是想不出来的,她得出去,得走近那些人才行。
出门的时候,今安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往左是角门,往右是明朝的院子。她想了想,拐了弯。
明朝正在看书,上次明朝把今安从水里救上来后,着了凉,吴嬷嬷给她说过。他的脸看着像打蔫的茄子,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今安进来,他把书放下,抬眼看她。
“要出门?”他看见她手里拿着锦盒。
“嗯,去陆府送扇子。”今安说,“之前答应陆延的,一直拖着。”
明朝沉默了一瞬,今安以为他要说“别去了”,或者“我陪你去”。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清水陪你,路上小心。”
今安应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顺路给你带。”
明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今安看见了。
“随便。”他说。
今安没有追问,走了出去。她知道他说“随便”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想吃。这几日他的胃口一直不好,嬷嬷感谢他救今安,经常送去自己熬的补汤,嬷嬷说他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今安想了想,打算回来的时候去城南那家老铺子买一包桂花糕,是之前周梨带回来的,她看见明朝吃了两块,应该是喜欢的。
清水套了车,今安上了马车,锦盒抱在怀里。
马车穿过大都的街巷,往城东陆府的方向走。今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卖布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陆府的门房老仆看见今安,笑呵呵地迎上来:“明月姑娘来了!夫人在家呢,陆延少爷也在,今儿没出门。”
今安跟着老仆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要往绣房的方向拐,忽然听见花厅方向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陆大人的声音,这个笑声不一样,年轻、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还有一个笑声,是陆延的,比那个声音低沉一些。
今安脚步慢了下来,花厅的门半开着,她侧头看了一眼。
陆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说着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只看见他一头乌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坐姿很端正,但又不显得拘谨,有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今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跟着老仆继续往前走。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不对劲。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跟着老仆进了绣房。
陆夫人看见今安,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坐下,又让人去沏新茶、端点心来。
“扇子绣好了?”陆夫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的锦盒。
今安把锦盒打开,将团扇取出,双手递给陆夫人。
陆夫人接过去,展开来,看了许久。
扇面上的兰花开得正盛,叶片从深绿到浅绿层层晕染,每一片叶子的走向都不一样,有直有弯,有高有低,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是晓霞色的,就是今安上次教陆夫人染的那种颜色——不浓不淡,不艳不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的那种暖意。花瓣的边缘晕染了一层更淡的颜色,让整朵花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陆夫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年轻的时候,我娘也给我绣过一把兰花扇。”她的声音有些涩,“后来跟着老爷南征北战,那把扇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几十年了,再也没见过。”
今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陆夫人把扇子收好,拉着今安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手巧,心也细。以后常来,别光送东西,陪我说说话。”
今安笑着应了,她本想坐一会儿就走,但陆夫人兴致高,拉着她说起年轻时的往事,说她如何在江南的绣楼上学艺,如何嫁给了陆渊启,如何跟着他走南闯北。
今安听着,偶尔应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花厅的方向飘。那个背影,还在她脑子里转。
陆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今安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问:“夫人,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听见花厅里有说话声,是府上来了客人?”
“哦,那个啊。”陆夫人笑了笑,“是陆延的朋友,每次来两个人都是说一会儿话就走了,我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呢。戴着个帽子,神神秘秘的。上次听陆延提起好像是江南那边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陆延跟他熟,你要想认识,我去叫他过来?”
“不用不用。”今安连忙摆手,“只是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喝茶,心跳快得像擂鼓。
江南人,老爷就是江南人。冉堂有个儿子,她听嬷嬷说过。冉堂的儿子应该比明哲小几岁,和陆延年纪相仿。冉堂死了,他的儿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今安一直以为他也死了,或者被送走了,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了。
可如果他还在京城呢?如果他就藏在陆府呢?
陆渊启是北境王的人,是他杀了冉堂。冉堂的儿子如果知道真相,怎么会出现在杀父仇人的家里?除非——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陆渊启是凶手,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他以为父亲是意外身亡,以为陆渊启是父亲的朋友,是来帮他的,今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又坐了一会儿,陪陆夫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陆夫人留她吃午饭,她推说府上有事,改日再来。
走出绣房的时候,今安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看见那个背影,但她知道自己需要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冉堂的儿子,他知不知道真相,他出现在陆家的目的是什么。
她顺着回廊往门口走,路过花厅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里面还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高一低两个声音,偶尔夹杂着笑声。
今安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之前冉堂和他儿子在她刚到明月家不久的时候来过一次,他们见过,如果他还记得明月长什么样子,就会认出自己是顶替的。今安的心跳很快,觉得喘不上气,必须快点回府告诉吴嬷嬷。
马车快要到周府,今安忽然想起来,她忘了给明朝买桂花糕。
“清水,”她掀开车帘,“拐一下,去城南那家铺子,买一包桂花糕。”清水应了一声,调转了马头。
马车在城南的老铺子门口停下,今安买了一包桂花糕,还热乎着,纸包被油浸得半透明,透出金黄色的糕体。她把纸包捧在手里,暖乎乎的。
回到周府,今安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明朝那里。
明朝还在院子里看书,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包上。
“桂花糕?”他闻到了味道。
“嗯。”今安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城南那家铺子的,周梨上次带回来的那种。”
明朝没有说话,伸手拿了一块。
今安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其实不过是普通的桂花糕,街上随处都能买到的那种,但今安看着他吃,心里忽然很满足。
“陆府那边,”明朝吃完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什么事吗?”
今安犹豫了一下,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关于那个年轻人的事。冉堂的案子,明朝知道的比她多,明哲在青阳县查到的那些消息,也是明朝带她去找的。
如果冉堂的儿子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就在陆府——那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可是她不确定,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从江南来的,只凭这些,她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冉堂的儿子。而且,万一他认出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里呢。
“没什么。”今安说,“扇子送过去了,陆夫人很喜欢。”
明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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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万一他认出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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