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无论怎样都会找到你 无论怎样都 ...
-
隔壁的院子里,明朝还没有睡。他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今安留下的那个小瓷瓶。
瓶身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小小的兰花,笔触很细,淡雅而精致。他把瓶盖打开,闻了闻,药香清冽,确实和一般的药有所不同。
他把瓶盖盖上,放在枕边。又拿起那条帕子——是马车上今安绑在自己手臂上止血的。兰花图案,背面绣着一个“安”字。帕子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的,硬邦邦的。
他没有让人拿去洗,也没有扔掉,就那样放在枕头底下。他想起今安方才问他“伤口还疼吗”,他答“不疼”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
她不信,他知道她不信。她看他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角会往下撇一点,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她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明朝把帕子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安的脸——苍白的,哭过的,沾着泥点子的,问他“疼吗”的时候微微皱眉的。
他忽然觉得,受伤其实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知道,她在担心他。
第二日一早,明哲来辞行。他穿回了那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腰间束着素色的腰带,头发用木簪束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昨日那个提剑杀敌的明哲,好像只是昙花一现。
今安来送他,明朝也出来了,虽然伤口还没好,但他坚持要亲自送明哲出门。三个人站在角门口,有徐徐晨风,吹得今安的衣角轻轻飘起来。
“二哥,青阳县那边——”明朝开口。明哲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那些黑衣人,我会追查。你们也要小心,不要再一个人出远门了。”
明朝点了点头,明哲又看了今安一眼,目光温和而恳切:“明月姑娘,保重。”
今安福了一福:“兄长路上小心。”
明哲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从明朝脸上移到今安脸上,又从今安脸上移回明朝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走了。”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着出了巷口,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今安站在角门口,看着明昭远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明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巷口吹进来一阵疾风,带着橘子的香气,今安忽然想起,明月最爱吃的水果就是橘子。每次明月都要买一大包,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先塞给今安一颗,自己再吃一颗。今安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回去吧。”明朝说,“外面风大。”
今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明朝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廊上,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很近很近。今安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最近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除夕这日,大都落了一场薄雪,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沙沙的。
入夜后,灯笼把整个大都照得亮如白昼。周梨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明轩和明简,刚走出府门,对面那棵落尽叶子的槐树下站着两个人,陆延和沈云锦。
今安走过去,目光落在沈云锦身上,“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沈云锦笑了笑:“我刚出门准备过来找你们,碰巧遇见陆公子,陆公子说他也正好过来找你们,就一起过来了。”
周梨小声在明简耳边嘀咕:“全天下的巧合都被他遇见了。”
明轩见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主动说道:“别站着了,大家赶快去逛逛吧,正好人多也热闹。”
周梨拉着今安和云锦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沿着主街往前走去。街上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绢花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人潮在灯笼的光影中涌动。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明朝和明哲,赵崇杨和李怀青也出现在了街口。几个人像是刚从宫宴上出来,衣摆还沾着残烛的气息。周梨看见他们一个劲儿地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一起。
街上人越来越多,灯笼从街这头挂到那头,红绸在夜风中翻卷,像一条流动的河。今安本来是和周梨牵着手的,左手边是云锦,再过去是明简,偶尔能听见明朝和赵崇杨他们落在后面几步说话的声音,一切都还整齐。
周梨和云锦走在一处,低头看一盏走马灯,不时低声说话。明简被一处套圈的摊子绊住了脚,拉着明轩凑了过去。今安正侧头看一盏兔子灯,再抬头时,周梨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看见周梨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朝街角快步走去。今安正要开口叫住她,一个人影从她身侧挤了过去,等她再定睛看时,沈云锦也被裹进人流里,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今安停下来,侧身站到一盏灯笼旁,让人群从她身前流过。她一时不知道先去找谁,应该走哪个方向。这时,一个杂耍班子从她身后经过,人流推着她往前走。
旁边有个卖花灯的老汉正在吆喝,她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对面的人群,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的茶棚下站着几个年轻公子,穿着讲究,正朝她这边望着。为首的那个人穿一件宝蓝色锦袍,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今安不认识他,她正要转身往回走,那人已经穿过人流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伴,面带笑意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首的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前些日子周老夫人的寿宴上,那把扇子——是你绣的吧?”今安没有回答。
“我就说嘛,不会认错的。”那人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天你站在角落里,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今日居然在这里碰见了,也是缘分。”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正要去前面那家酒楼坐坐,姑娘若不嫌弃,赏个脸?”
今安没有动:“我还有同伴,走散了,正在找她们。”
那人的笑意没有收,依然挡在她面前:“人这么多,走散了也正常。不如今夜先跟我一道,等明日天亮了,再去寻她们也不迟。”
他伸手扣住了今安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足以让她挣不脱。今安的手伸进袖中,指尖碰了碰刀柄,可她还没来得及握紧,那人身后的人已经欺近了一步,顺势将她往旁边那条更暗的巷子方向带去。
巷子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几个公子的动作很快,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今安被推着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灯笼的光越来越远,夜色越来越浓。她看见前方挂着几盏半明不暗的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风灯映得影影绰绰,隐约是一个“春”字。
街角那盏兔子灯的烛火跳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周梨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沈云锦正站在那盏灯下,手里攥着一方被扯松的披帛,像是刚从人堆里挣脱出来。
周梨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吧?刚才人太多了,我一回头就看不见你了。”
沈云锦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她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像是还在寻找什么人,“今安不见了,刚才人群涌过来的时候,我们俩被冲散了。我回头找她,已经看不见她了。”
周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往哪个方向去了?”沈云锦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当时人太多了,我只是被裹着往这边走了一段,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我身后了。”
周梨没有再追问,她转身朝来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
这时候明朝正从另一条岔道上走过来,并排而行的还有明哲,赵崇杨和李怀青。他看见周梨和沈云锦站在灯笼下,表情都不太对劲,脚步便慢了下来:“怎么了?”
周琳转过身看着他:“今安和我们走散了,刚才人太多了,我们被冲散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她。”
明朝站在那里,目光从周梨身上移到沈云锦脸上,像是要把那道消息在心中落定:“你们是在哪里走散的?”
“就在这里,我们本来在这里买灯,人潮涌过来,就被冲开了。”
明朝没有再问,转身朝牌坊那边的方向走去。赵崇杨和李怀青对视了一眼,各自散了开来,沿着街道两侧往不同方向去找了。
周梨站在原地,看着明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侧过头对沈云锦说:“你在附近找找,我去另一边看看。”
明哲说:“今天人太多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我们一起去找。”三人打算沿着刚刚走过的地方去找,万一今安找不到人,认识回去的路会先回去呢。
灯笼的光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笑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像是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明朝走在人群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面孔。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也不会随便跟不认识的人走。可他也知道她不熟悉大都的路,也不熟悉这些街道在夜晚会如何收拢、如何将人困在走不出的迷宫里。
他不能确定她现在在哪条街、哪条巷、哪扇门后面。他只知道他得在夜色完全收拢之前,找到她。
风从街口穿过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站在牌坊下,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亮着灯的招牌,视线在一家挂着“满春楼”匾额的二层楼阁前停了一下,随即收回了目光,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他知道,在找到她之前,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