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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又在说不疼,骗子! 又在说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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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帮她挡了刀,不是因为他在月下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
她中毒的时候他在,她被罚跪祠堂的时候他在,她被伯母责难的时候他在,还告诉自己他们所查到的伯父的事情。
今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裙摆,看着旁边明朝沾满血的手,看着那只手就在她手边,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马车进大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今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街边的铺子已经开始上板了,伙计们站在门口,打着哈欠,把一块块门板往门框里嵌。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马车旁边经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她放下帘子,转头看了一眼明朝。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左臂上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月白色的袖子上洇开一片暗红色。后背那道伤被长衫遮住了,看不见,但今安记得那裂开的口子和里面露出的血肉。
明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快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今安“嗯”了一声,把手缩回袖子里。她方才一直想给他倒杯水,又怕马车颠簸洒了,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动。
马车在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守门的老仆看见满身是血的明朝,吓得手里的灯笼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报信。
今安先跳下了马车,伸手去扶明朝。明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手,自己撑着车壁下来了。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今安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她感觉到他在用力——用尽全力让自己站直,不让人看出他受伤了。
今安没有松手,明朝也没有推开她。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大门,刚穿过影壁,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梨第一个冲了过来,她本来在后院吃晚膳,听见丫鬟说“明朝少爷浑身是血地回来了”,筷子一扔就跑了过来。跑到跟前,看见明朝苍白的脸和被血染红的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你怎么了?谁干的?你伤哪儿了?”她一连串地问,声音又急又尖。
明朝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没事,皮外伤。”
周梨根本不信,转头看今安:“明月姐姐,我哥怎么了?”
今安正要开口,明朝抢在她前面说:“路上遇到几个劫道的,被砍了两刀。已经包扎过了,不碍事。”
“劫道的?”周梨瞪大了眼睛,“在官道上?”
“嗯。”
周梨还想再问,明朝已经迈步往里走了。他的步子很稳,和今安第一次见他时没什么两样,但今安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他在用多大的力气忍着疼?
明哲跟着进了府,他比明朝走得慢一些,进门的时候还跟守门的老仆说了几句话,交代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周梨又冲了过去。
“二哥,你也在?你受伤了没有?”
明哲摇了摇头,温和地笑了笑:“我没事,事情有些突然,容我慢慢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明朝的背影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今安读不懂的东西。
明朝被惊鸿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今安本想跟过去,被周梨拉住了:“明月姐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身上都是泥。”
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裙摆被泥水泡得变了色,鞋面上全是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成这个样子的。
她点了点头,跟着周梨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明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今安的院子里,吴嬷嬷早就把热水烧好了。看见今安一身泥水地回来,吴嬷嬷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她擦手一边念叨:“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青阳县找明哲公子吗?怎么弄成这样?”
今安没有回答,由着吴嬷嬷给她换了衣裳,洗了手脸。坐在铜镜前,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在路上咬出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明朝的血,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嵌在指甲缝里。
“嬷嬷。”今安开口,声音有些涩,“明朝受伤了。”
吴嬷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伤得重不重?”
今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伤在手臂和后背,大夫说皮外伤不致命,但流了很多血,他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
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在她心里,明朝是那种永远不会倒下的人——他像一棵树,风雨来了,他挡在前面,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根却纹丝不动。可今天她看见了,他的根也会晃。
今安没有歇着,转身去了明朝的院子。周梨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眼圈红红的,看见今安来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大夫在里面。”周梨说,“我哥不让我进去。”
今安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在外面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吴嬷嬷说过,男人都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他不会想让任何人看见他龇牙咧嘴、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她和周梨就在在外面守着,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今安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那朵兰花。那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花瓣用的是晓霞色的丝线,是她在陆府教陆夫人染的那种颜色。
她忽然想起陆府,想起陆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坐坐”,想起陆渊启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陆夫人无意中说起的那句“我家老爷从不跟我说公事”。
陆渊启,那些黑衣人,会不会是他派来的?还是北境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想杀他们。在官道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七八个持刀的黑衣人,明目张胆地拦路行凶。如果不是明哲及时赶到,她和明朝可能已经死在那条路上了。
今安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把朝她劈来的刀,那个握刀的手背上的旧伤疤,还有明朝挡在她面前时,额角滑落的那一滴汗。
她睁开眼,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门开了,大夫从里面出来,周梨跑过去,“大夫,我哥怎么样?”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已经缝合了,上了药,将养半个月就能好。”大夫捋了捋胡须,“只是失血不少,这几日要好好补补。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不要——”
“不要动怒。”今安接过他的话。
大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姑娘说得对,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上火。”
周梨在旁边急着问:“那我哥现在能见人吗?”
“能。”大夫点了点头,“别让他说太久的话,该歇着了。”
今安和周琳进了屋,明朝靠在床上,上身只穿了一件中衣,左臂和后背都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淡淡的血色。
他的头发散着,落在肩上,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桌上摆着刚换下来的染血的长衫,月白色的,现在红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今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从今安身上扫过,又落在周梨身上。
“哭什么,我又没死。”明朝说。
周梨本来还能忍住,听见这句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床边,抓住明朝的手:“你吓死我了!你去青阳县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明月姐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走了!你受了伤也不让人告诉我,要不是门房说你在流血——呜呜呜——”
明朝被她哭得有些无奈,把手抽回来,语气淡淡的:“行了,别嚎了。”
今安站在门口,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周梨哭着哭着,听见今安那边没声音,回头一看,今安站在门口不动,又把今安拉了过来:“明月姐姐你也坐啊,站那儿干嘛?”
今安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明朝看了她一眼,今安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
周梨在中间,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交锋,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她抹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了,我爹和祖母还不知道呢,我要去告诉他们——”
“别去。”明朝叫住她。
“为什么?”
“太晚了。”明朝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明天再说。”
周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又坐了一会儿,被明朝打发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哥你早点睡”“哥你别乱动”“哥你要是疼就叫丫鬟”。明朝被她念叨得皱了眉,周梨才噘着嘴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今安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今安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干干净净的,嬷嬷替她洗干净了,指甲缝里没有血了。但她总觉得还能闻到血腥味,从自己的手上,从自己的衣服上,从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你回去吧。”明朝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不早了。”
今安没有动,“你伤口还疼吗?”她问。
明朝沉默了一瞬:“不疼。”
今安看了他一眼,他又在说“不疼”,骗子。今安没有戳穿他,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明朝床边的桌上。
“这是吴嬷嬷给的金疮药,”她说,“比外面的药好,你让人给你换上。”
明朝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
明朝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瓷瓶拿了过去,放在枕边。
“多谢。”
今安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朝。”
“嗯。”
“这两天天的事,谢谢你。”
明朝没有说话,今安也没有等他说话,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今安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和鬓角的碎发。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干干净净的白玉盘,高高地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人间。
她想起今天在官道上,那把朝她劈来的刀,那个挡在她面前的人。如果那一刀没有被他架住,如果那一刀偏了一寸,今安不敢想下去了。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躺在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朝满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挡在她面前时额角滑落的那滴汗,一会儿是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的苍白侧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像她此刻的心跳。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