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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大概是喜欢 ...

  •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今安睡得很沉,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她梦见明月,明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冲她笑。她想走过去,明月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她的身后。她回过头,什么都看不见,但明月笑了,笑得很安心。

      今安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她用手背擦掉,坐起身,看见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还搭在床尾——昨晚她忘了还给他。

      她把袍子叠好,抱在怀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明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是明哲借给他的,颜色深了些,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他正在看院子里的那丛花,被雨打了一夜,花瓣落了一地,但枝头还立着几朵,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今安走过去,把那件外袍递给他。

      “多谢。”

      明朝接过来,抱在手里,没有穿。

      “早饭好了。”他说,“吃了就回去。”

      今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饭堂走。路过那丛花的时候,今安停下脚步,俯身捡起一朵被雨打落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湿漉漉的。她把花夹在手指间,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了花丛中。

      明朝在前面的回廊拐角处停下来,等她。今安直起身,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穿过回廊,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很近很近。

      今安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外袍。

      雨后的官道泥泞难行,马车走得很慢。今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路面被昨夜的暴雨冲得坑坑洼洼,积水混着黄泥,马蹄踩上去扑哧扑哧地响。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打落了半树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今安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脑子里还是昨夜月光下的画面——明朝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他们不希望你为他们的死牺牲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心上,却沉甸甸地压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昨夜被他的外袍裹着的时候,她偷偷攥了一下袍子的袖口,布料是柔软的绸缎,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傻子,才会连一件袍子的温度都记得这么清楚。

      马车忽然停了,今安往前倾了一下。她听见前面传来明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明朝已经下了马车,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前方的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前面有棵树倒了,拦了路,大家在搬,可能要等一会儿。”

      今安“哦”了一声,下了马车,往明朝身边走去。她目光扫过路边的树林,忽然顿住了,林子太安静了。昨夜刚下过雨,雨后的山林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被雨水惊醒的小动物在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地跑动,可这片林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弦,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这种安静,今安经历过一次。明月全家遇害的那个晚上,她从首饰铺往回走,走到府上那条巷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她当时以为是夜深了,万物都睡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等着扑上来。

      “明朝。”今安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急。

      明朝走过来:“怎么了?”

      今安看着那片树林,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觉得不对劲”,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蠢了,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是直觉。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明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树被搬开了,明朝让今安上了自己的马车,队伍继续往前走。明朝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和马铃铛的叮当声。

      今安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她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掌心渗出细细的汗。

      明朝抬起头,目光从书卷上移到她脸上:“怎么了?”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拉车的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今安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扑去,明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惊鸿,怎么了?”明朝掀开车帘问道。

      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公子,前头……前头有人。”

      明朝探出头去,目光一沉。

      官道中央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褐,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间,像几棵从地上长出来的黑色枯木,浑身上下散发着逼人的杀气。

      明朝缓缓收回了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今安能听见:“待在车里,别出来。”

      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见明朝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把刀——那把刀她从未见过,刀身不长,但刀鞘上的纹路古朴而冷厉。明朝将刀握在手中,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几位拦路,所为何事?”明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面对七八个持刀的歹人。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刀,朝明朝的方向一指,七八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今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明朝拔刀出鞘。那是一把窄刃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他的动作极快,快到今安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削在对方的刀背上,火星四溅。那人被震退了两步,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将明朝围在中间。

      刀剑碰撞的声音刺耳而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今安的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发白。她想出去帮他,可她知道她出去只会是累赘。她不会武功,连一把剪刀都没有带在身上,她只会让他分心。她咬着唇,咬得很用力,嘴里渗出了血腥味。

      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马车的侧面,他看了今安一眼,举起了刀。

      今安看见那把刀朝她劈来,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她看见刀刃上有一个细小的豁口,看见握刀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

      一把刀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是明朝。

      他不知何时从包围中冲了出来,挡在马车前面。他的刀架着那把劈向今安的刀,刀刃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额角沁出了汗,手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他猛地发力,将那个黑衣人连人带刀推开了几步。

      “不是让你别出来吗!”明朝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几分今安从未听过的怒意。

      今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出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车帘,半个身子都探在了外面。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明朝没有时间再说第二句话,因为又有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了过来。他横刀挡在马车前,一步都没有退。刀光在他身边飞舞,像一圈银白色的屏障,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但人太多了,明朝挡住了左边的一刀,右边的一刀擦着他的手臂划过,衣袖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今安看见那抹红色,瞳孔猛地一缩。

      “明朝——!”

      明朝没有回头,只是将刀握得更紧了。他的左臂在流血,但右手依然稳得出奇。他知道不能退——身后就是今安。退了,那一刀就会落在她身上。

      一个黑衣人趁他应付前面两人的间隙,从侧面绕到了马车后方,举刀劈向车厢。车厢的木壁被劈开了一道裂缝,今安被震得跌坐在车厢里。

      明朝听见声音,猛地回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今安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神色。他一刀逼退了面前的两个黑衣人,转身朝马车后面冲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那黑衣人的第二刀还没来得及落下,明朝的刀已经到了。“当”的一声,黑衣人手中的刀飞了出去,人也被震得摔倒在地。

      明朝挡在马车和黑衣人之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他的左臂被血染红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很快被黄泥水晕成一片淡红。他的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凌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宁可折断也不肯收回。

      黑衣人还剩五个,他们对视了一眼,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比他们预想的更难对付。但他们没有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明朝握紧了刀,迎了上去。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今安从车厢里爬出来,趴在车辕上,看着眼前的厮杀。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用手背去擦,想看清明朝的样子。

      她看见他的刀砍在一个黑衣人的肩上,那人惨叫着倒了下去。她看见他的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月白色的长衫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

      她看见他的脚步开始踉跄,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退后一步。他始终挡在马车前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是明哲的声音,惊鸿刚才脱身去叫了明哲过来帮忙。

      今安看见明哲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山坳的另一边冲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县衙的差役。他今日穿了一身短打,腰间佩着长剑,和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判若两人。

      明哲策马冲过来,长剑出鞘,寒光一闪,逼退了两个正要扑向明朝的黑衣人。差役们一拥而上,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明朝的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今安从车辕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蹲下来扶住他。他的手撑在她肩上,整个人靠了过来,重量压得她差点跪倒在地。

      “没事。”明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她,“皮外伤。”

      今安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她想骂他,想骂他“你不要命了”,想骂他“谁让你替我挡的”。可她一个字都骂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明朝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在发抖,比他的手抖得还厉害。

      “别哭了。”他说,“我又没死。”

      明哲收了剑,快步走过来,蹲下查看明朝的伤势。左臂一道刀伤,后背一道刀伤,都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他从袖中扯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今安,让她先按住伤口止血。

      今安接过布条,手抖得厉害,缠了好几次都缠不好。明朝自己伸手按住布条,压住伤口。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掌心很热,都是血。

      “你的手比我的抖得还厉害。”明朝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别怕”的表情。

      今安咬着唇,用力按着布条,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

      明哲让人把马车收拾了一下,又派了两个差役在前面开路。他看了明朝一眼,问:“能走吗?”

      明朝点了点头,撑着今安的肩膀站了起来。

      今安扶着他上了马车,明朝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今安坐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水。”明朝闭着眼睛说。

      今安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明朝睁开眼,伸手来接,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手上。今安没有松手,就那样端着杯子,喂他喝了两口。

      明朝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睛。

      今安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的脸。苍白的,清瘦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移到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今安坐在明朝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随着马车的颠簸碰在一起,每一次碰触,今安的心都会跳快一拍,但她没有躲开。

      她想,她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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