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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感 暮秋的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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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夜色总是落得仓促。
不过酉时末,整座南城就已经被一层沉甸甸的铅灰暮色彻底罩住。层层叠叠的云絮压得极低,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覆在苏家老宅斑驳的飞檐翘角之上。檐角悬着的几枚铜铃久经风雨,铜色磨得温润老旧,穿巷而过的凉风吹过,便漾开一串细碎绵长的铃音,叮叮、泠泠,在寂静幽深的宅院里缓缓回荡,落得满院都是清冷空寂的回响。
苏家是城内扎根多年的旧式书香门第,宅院沿袭着前清的旧制,青砖铺地,木梁雕窗,院中植着两株年迈的金桂。此刻花期正盛,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晚风卷着馥郁甜香穿过回廊窗棂,悄无声息漫进西厢房内,温柔缱绻,却半点抚不平屋内人心底翻涌的惶然。
厢房内烛火静谧,一盏琉璃灯悬在梁下,暖黄光晕温柔地晕开,将周遭的暗影尽数驱散。灯影摇曳间,落在案上泛黄的线装古籍上,纸面印着端正规整的宋体古字,墨香清淡,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织就一派安然静谧的模样。
苏清逾正临窗端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长衫,衣料是初秋最软糯的杭绸,轻软贴合身形,衬得本就清瘦的身段愈发单薄纤细。鸦羽般的黑发未做繁复束发,只用一支温润素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碎发垂落在额前鬓边,随着浅浅呼吸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孱弱温顺的书卷气。
他指尖轻轻搭在古籍纸页上,修长干净的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腕骨纤细突兀,是常年静读、不经风霜的孱弱模样。而腰间系带之上,稳稳系着一枚贴身佩戴的锦缎香包,青绿色绣线细细勾勒出雅致兰草纹样,针脚绵密细腻,是早年间母亲亲手绣制的遗物,也是他从小到大片刻不离身的念想。
外人皆以为,这不过是一枚普通的护身香囊,装着晒干的兰草与安神香料,是少年念母的寻常寄托。
唯有苏清逾自己清楚,这枚小小的香包,是捆缚了他近十年的宿命枷锁。
年少一场高热诡病缠绵数日,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一桩无人知晓的诡异秘辛——自此之后,这枚贴身香包便与他的血肉骨血、痛觉神经牢牢羁绊共生。香包若是被人揉搓、挤压、磕碰、弯折,所有施加在锦缎物件之上的外力痛感,都会分毫不差、成倍叠加,完完整整转嫁到他的身上。
十年光阴,他小心翼翼护着这枚香包,从不肯假手他人,不敢让任何人触碰分毫。他收敛所有棱角,温顺安分、步步谨慎,只为守住这个隐秘,避开每一次足以碾碎筋骨的剧痛。这份无人倾诉的秘密,成了他埋在心底最深、最恐惧的桎梏,日夜相随,不得解脱。
庭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厢房的静谧。
下人布鞋踩踏青石地砖的声响层层逼近,夹杂着些许慌乱的低语,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苏清逾耳中。他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风雨欲来的预感,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
下一秒,厢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凛冽晚风裹挟着微凉夜色骤然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面明明灭灭。苏老爷一脸焦灼仓促,长衫下摆被夜风掀起,顾不得拂整衣摆,大步冲进门内,眼底满是急切与功利,丝毫不见对幼子的温恤。
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苏清逾纤细的手腕。
力道仓促、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死死扣住他的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纤细的腕骨。
“清逾,别看书了,立刻跟我出去。”
突如其来的桎梏让苏清逾猝不及防,手中的古籍骤然脱手,轻飘飘落在案几之上,纸页翻飞轻响。他蹙起修长清浅的眉峰,澄澈温润的眼底凝着几分茫然惶惑,抬眼望向神色急切的父亲,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父亲,出什么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苏老爷语速极快,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激动与贪婪,完全无视儿子眼底的不安,语速匆匆地堆砌着话语,“霍督军府来人了!霍砚铮霍督军,看中了你品性温雅,要接你去霍公馆小住!这是咱们苏家几辈子修不来的机缘,万万不可推辞,半点违逆不得!”
霍砚铮。
这三个字,是整座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名号。
是乱世之中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一城军政命脉的掌权者,是杀伐果决、手段狠厉,抬手便能倾覆世家命运的铁血督军。多少权贵豪门挤破头颅想要攀附,终究连其府邸大门都无法靠近。
苏清逾心口骤然一凉,像是有刺骨冰水顺着喉咙灌落,沉坠在胸腔深处,冻得他四肢发僵。
他只是一介安分守己的文弱书生,常年闭门读书,无争无求,从未与那位高高在上、杀伐狠厉的督军有过半分交集。为何对方会突然点名要自己入府?
无数疑惑、惶然、恐惧翻涌在心间,可他没有半分反抗的资格。
在父亲眼中,他从不是需要呵护的幼子,只是可以用来攀附权贵、成全家族荣光的筹码。
苏老爷根本不给他半分思索辩驳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用力拖拽着他起身。力道粗鲁仓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拽着他穿过雕花回廊、月牙门洞,一路行过栽满花木的庭院,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
一路行来,苏家所有下人尽数垂首立在两侧,目光小心翼翼、带着好奇与探究,尽数落在狼狈被拖拽的苏清逾身上。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裹挟而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脸颊泛起难堪的薄红。
他唇瓣轻轻翕动,满心惶恐与不解堵在喉咙深处,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只能被动顺从着父亲的力道,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前厅灯火璀璨,比厢房明亮数倍。
堂中檀香袅袅,烟气轻柔盘旋,缠绕在精致雕花的木质梁栋之间,氤氲出几分肃穆压抑的氛围。厅堂正中,立着一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军装男人。
是陆副官。
一身规整笔挺的深青色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肩章冷光熠熠,腰间佩着□□,黑色军靴踩在坚实的青砖地面上,踏出沉稳笃笃的声响。久随上位者的威压浑然天成,无需刻意显露,便让满堂苏家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苏老爷连忙松开攥着儿子手腕的手,快步上前,满脸堆起极尽谦卑讨好的笑意,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陆副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督军此番传唤犬子,有何吩咐?”
陆副官神色淡漠冷峻,眉眼间无半分多余情绪,语调平稳无波,字字清晰,带着军方独有的干脆冷硬:“督军听闻苏公子温雅端方、品性卓然,心中颇为赏识,特意命我前来,请苏公子前往霍公馆暂住一段时日。还请苏先生成全。”
话语听似征询,可乱世之中,督军的心意,便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苏老爷连连点头,笑意堆满脸颊,眉眼间满是狂喜:“自然成全!自然成全!能得督军垂青,是犬子的福气,是我苏家的荣幸!我这就让犬子随您前往,绝无半分推辞!”
说完,他立刻转头,狠狠看向身侧的苏清逾,眼神凌厉,暗含警告,逼着他低头顺从,不许有半点忤逆。
苏清逾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单薄的身子却透着无尽的孤助无援。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层层泛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他的自由,他所有安稳平淡的生活,尽数被一纸莫名的传唤,彻底碾碎。
“苏公子,请。”陆副官微微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
苏清逾无话可说,只能默默颔首,任由无边的惶恐包裹自身,一步步踏出苏家的朱漆大门。
门外暮色沉沉,街巷两侧的煤油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勉强驱散浓重的夜色。老旧的石板路蜿蜒向远方,夜色中的南城街巷静谧幽深,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
一辆漆黑沉稳的轿车静静停在巷口,车身镀着夜色的暗沉,庄重威严,是寻常人家绝无机会触碰的权贵器物。
陆副官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金属脚踏轻轻落下,动作规整利落:“苏先生,请上车。”
苏清逾抬眼望着密闭漆黑的车窗,看不见车内光景,像一张紧闭的嘴,沉默地吞纳所有闯入之人。他指尖下意识死死攥住腰间的兰草香包,锦缎布料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他弯腰低头,坐进车厢之内。
真皮座椅带着夜色的微凉,硬硬贴着单薄的衣料。厚重的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人声、灯火,密闭的空间压抑得人呼吸发紧。他侧身靠着车窗,透过蒙着薄雾的玻璃,看着熟悉的街巷、老宅、老树飞速向后倒退,一点点远离视线。
家越来越远,安稳越来越远,他一无所知的未来,正步步逼近。
车厢一路平稳颠簸,穿过繁华街市,穿过僻静巷道,足足行驶了近半个时辰,才缓缓减速停下。
抬眼望去,高耸厚重的青砖围墙绵延无尽,隔绝了墙外的俗世烟火。朱红大门威严厚重,门前立着持枪肃立的卫兵,身姿挺拔,气场凛冽,处处彰显着督军府的森严权势。
铁门缓缓向内推开,轿车驶入庭院深处。
霍公馆占地极广,院内古木参天,枝繁叶茂,遮去大半天光。层层院落递进,九曲回廊蜿蜒交错,廊下悬挂的纸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暖黄灯火摇曳不定,将地面的树影、人影拉扯得纤长细碎。整座公馆安静得过分,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叶的轻响,死寂沉沉,像一座华丽精致的囚笼。
车门打开,微凉晚风扑面而来。
苏清逾踏下车厢,双脚踩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上,只觉脚下虚浮无力,心底的惶恐愈发浓重。
陆副官在前引路,二人穿过数重庭院回廊,靴底敲击石板的轻响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一路行来,少见下人走动,整座公馆肃穆压抑,让人不敢肆意呼吸。
直至主厅门前,陆副官驻足垂首,躬身高声禀报:“督军,苏公子已带到。”
厚重的雕花木门向内敞开,厅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霍砚铮端坐于厅堂正中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衣料华贵沉敛,暗金线织就的纹路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低调却尽显权势威严。他身形高大挺拔,肩背笔直,眉眼锋利深邃,轮廓冷硬凌厉,天生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与掌控欲。
那双漆黑眼眸沉沉淡淡,看人时无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万物皆可随意拿捏,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听见禀报,他抬眼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与审视。
“做得不错。”
他淡淡开口,抬手将桌旁一袋沉甸甸的银元钱袋丢出。
钱袋落在木桌之上,袋内银元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密集的叮当声响,在寂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谢督军。”陆副官垂首行礼,姿态恭敬,随后立在一侧,静候待命。
霍砚铮缓缓起身。
高大的身影骤然站起,瞬间将大半灯火遮挡,沉沉阴影笼罩下来,精准落在厅中站立的苏清逾身上。他一步一步缓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重重踏在苏清逾紧绷的心弦之上。
居高临下的视线沉沉落在少年清隽柔和的面容上,细细描摹着他干净秀气的眉眼、单薄的唇瓣、白皙温润的肌肤,眼底审视意味浓重。
“果然名不虚传。”霍砚铮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苏家公子,生得这般清秀干净,倒是难得。”
视线缓缓下移,最终精准定格在苏清逾腰间那枚随风轻晃的兰草香包上。
淡淡的兰草清香从香包中悠悠散开,清浅温柔,与少年温顺的气质相得益彰。
霍砚铮眸底兴味更浓,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随意:“清逾,这香包别致好看,送我如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清逾浑身骤然僵硬,四肢百骸瞬间紧绷,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双臂迅速横在腰前,死死护住贴身的香包,指尖用力攥紧锦缎,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极致的抗拒与慌乱。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枚香包不能离身,更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一旦被人触碰、揉搓、损毁,所有刺骨的剧痛都会尽数落在他身上,无人可替,无人能挡。这是他藏了十年的秘密,是他最怕、最不敢触碰的软肋,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掌控的桎梏。
他抬眼望向眼前权势滔天的男人,澄澈的眼底翻涌着恐惧、执拗与卑微的恳求,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行督军,这于我而言极为重要,我不能送给任何人。”
霍砚铮眉峰微挑,眼底的淡笑淡去几分,添了些许讶异与不耐。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寻常香囊摆件,世间珍宝无数,只要他想要,唾手可得。眼前这孱弱少年,竟敢为一枚小小香包,公然忤逆自己的心意。
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上位者的轻慢:“不过一枚普通香囊罢了,值得你这般抗拒?你若是喜欢,我命城内最好的绣坊,为你打造百千枚,纹样香料任你挑选,远比这一枚精致。”
“不一样。”苏清逾垂着眼,唇瓣抿得发白,态度异常执拗,“这一枚,不能换。”
他无法解释缘由,只能死死守护,用最卑微的姿态,守住自己唯一的底线。
这份宁死不从的执拗,彻底勾起了霍砚铮心底的征服欲。
温顺听话的玩偶索然无味,唯有这般有底线、有韧劲、看似柔软却骨子里倔强的少年,才最能勾起他的兴致。
霍砚铮不再多言,唇角勾起一抹冷漫的笑,不等苏清逾再有任何反应,长臂骤然伸出,指尖精准扣住那枚香包的系带,猛地用力一扯!
“嘶——”
细微的绸缎断裂声骤然响起,轻柔却刺耳。
维系了十年的安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香包瞬间脱离腰间,落入霍砚铮的掌心。
就在物件离开他身体的刹那,一股细密尖锐的钝痛骤然顺着无形羁绊炸开,瞬间席卷苏清逾的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刺痛,让人头皮发麻。
恐慌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他下意识抬手上前,声音急得发颤:“还给我!求您把香包还给我!”
霍砚铮垂眸看着掌心柔软的锦缎香包,看着少年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玩味更甚,指尖骤然发力,五指收拢,狠狠揉搓、挤压着掌心中的香囊。
锦缎被揉得褶皱扭曲,内里香料被挤压错位。
与此同时,成倍的剧痛轰然砸落在苏清逾身上!
“唔——!”
刺骨的痛感汹涌袭来,远超方才的钝痛,尖锐、密集、无孔不入,狠狠扎进血肉骨血之中。苏清逾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双腿瞬间发软,身形剧烈往前踉跄,根本无法站稳。
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飞速流失,摇摇欲坠。
霍砚铮冷眼睨着他痛苦失态的模样,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唇角笑意愈发冷冽。
原来如此。
这香包,与他的痛感共生相连。
他觉得有趣极了,掌心力道不减反增,随后手腕轻轻一扬,直接将那枚沾染了指尖温度的兰草香包,狠狠丢落在自己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砰。”
轻细的落地声响起。
就是这一瞬,新一轮更为狂暴、更为剧烈的共感冲击轰然碾压而来!
原本还勉强撑着站姿、摇摇欲坠的苏清逾,彻底撑不住分毫,身体骤然向前一扑,整个人直直向前重重扑倒在地!
双膝率先狠狠磕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之上,刺骨的硬痛瞬间炸开,紧接着单薄的前胸重重贴压在微凉石面,手臂下意识撑地想要缓冲力道,却根本抵不住汹涌而来的剧痛与无力。
他就这般狼狈不堪、毫无尊严地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浑身剧痛难忍,酸软无力,所有力气尽数被抽空,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边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下颌不断滑落,狼狈又孱弱。
可他根本顾不上自身的剧痛与狼狈。
视线穿过模糊晃动的光影,死死、牢牢锁定在脚边那枚静静躺着的兰草香包上,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慌乱与绝望。
那是他的命,是他十年安稳的全部依仗。
拼尽所有,他也要拿回来。
苏清逾咬着发麻的唇瓣,忍着浑身碾骨般的剧痛,颤抖着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指尖一点点、一寸寸艰难向前探去,距离那枚香包不过咫尺之遥,仿佛只要再往前半寸,就可以重新握住属于自己的救赎。
每挪动一寸,浑身骨骼都像是被反复碾压,冷汗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缝隙里。胸腔不断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压抑的痛哼卡在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出声,骨子里那份倔强,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肯轻易磨灭。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香包绣着兰草的边角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俯下身。
霍砚铮弯下腰,抢先一步,抬手拾起了地上的香包。
苏清逾的指尖扑了个空,只擦过一片冰凉空空的青砖。
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遍全身,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那近在咫尺的希望,转瞬之间便被生生夺走。
霍砚铮上前一步,厚重的军靴靴底抵住了苏清逾的后背,沉重的力道隔着薄薄长衫沉沉压下。那是禁锢,不让他再挣扎着撑起身子。与此同时,他掌心手指依旧不断绞拧揉搓那枚香包。
背上被靴底压住的闷痛,叠加香包传来一阵阵连绵不断的共感剧痛,双重折磨一同汹涌袭来。
苏清逾伏在冰凉地砖之上,浑身控制不住战栗,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身下的衣料。
“啊……你……把香包……还给我……”剧烈的痛楚之下,他每吐出一个字都格外吃力,呼吸细碎又破碎,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浑身的痛感。
霍砚铮抬了抬脚,将人稍稍踹开些许,可掌心依旧没有停下对香包的揉搓。旧的疼痛尚未消散,新一轮的刺痛又汹涌奔涌而来。
苏清逾只觉得口腔内泛起淡淡的腥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唇角缓缓渗出来,一滴,落在青灰色的砖缝之间。
一旁的陆副官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见那抹自唇角滑落的血色,神色骤然绷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向督军进言。
“督军,苏先生唇角已经见血,是否传唤大夫入府诊治?”
霍砚铮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直接回绝。
“不必。”
陆副官闻言便不再多言,退回原处,心中忧虑重重,却不敢再违逆督军的决定。
“好……痛……”苏清逾伏在地砖上,冷汗浸透鬓边碎发,破碎微弱的呻吟自唇边溢出。
霍砚铮屈膝半蹲下身,高大的阴影完整笼罩住俯趴在地的少年。他目光落向那道顺着下颌蜿蜒出来的血色,方才陆副官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低沉嗓音在空旷大厅慢悠悠散开。
“陆副官说你唇角流血,我看一看,倒还真是伤着了。”
这句话说完,他才伸出手,指腹捏住苏清逾的下颌,强迫浑身脱力的人抬起头来。灯火之下,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尾因为剧痛泛开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唇角那一缕淡淡的血色格外刺目。指尖轻轻擦过那道唇角的裂口,沾染上一丝温热的猩红。
指尖捻了捻,把那点血色碾开,漆黑眼底翻涌着占有欲沉沉的暗色,目光牢牢锁死苏清逾涣散的眼眸。
苏清逾意识已经开始飘忽涣散,□□的痛苦、心底的屈辱与恐惧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破碎的字句艰难从喉咙挤出来:“你是……变态吗?”
话音落下,眼前摇曳的灯火骤然化作一团朦胧光斑。所有力气尽数耗尽,苏清逾两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地歪倒,昏厥在冰凉的地板之上。
厅堂陷入短暂寂静,唯有廊外纸灯笼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在空旷的大厅来回回荡。
霍砚铮捏着下颌的手指缓缓松开。他低头看向掌心这一枚牵系着苏清逾全部痛觉的香包,指尖细细摩挲上面细密的兰草刺绣针脚,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分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心思。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陆副官,语气冷淡不带半分恻隐。
“叫两个下人过来,把人抬去西跨院。严加看守,院门锁好,不许他随意出入。”
说罢,他将那只兰草香包收拢,妥帖收进自己衣襟内侧,牢牢收好。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霍公馆,院落里灯火明明灭灭。
苏清逾的牢笼,从踏入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落下沉重锁扣。他连自己最重要、和性命痛感相连的香包,都再也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