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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残秋的风裹 ...

  •   残秋的风裹挟着梧桐枯黄的碎叶,卷过这座南方老城蜿蜒交错的青石板长街。时序步入深秋之后,这座城池总被一层薄薄的凉意包裹,早晚的寒气浸人衣袖,走在街上,风钻过衣襟缝隙,叫人忍不住拢一拢身上的衣衫。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褪去盛夏浓郁的翠色,满树叶子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枯金与赭黄,大片叶片脱离枝干,打着旋悠悠飘坠,散落在凹凸坑洼的青石板缝隙之间,被往来行人的鞋底碾过,碎成薄薄的碎屑。

      整座城池方才度过一段动荡不安的时日,前几个月边境战事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城内,流言四起,家家户户的心底都隐隐绷着一根弦。商铺里的掌柜会在关门之后与家人低声议论时局,寻常百姓夜里睡觉,也会下意识留意街巷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直到近日,一条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般,飞快传遍城内的大街小巷——在外镇守边关的霍砚铮,今日要率领部众回城。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不过半日功夫,茶摊、杂货铺、巷口民宅的天井之下,处处都能听见人们低声谈论这件事。露天的街边茶摊之上,几张老旧的杉木木桌坐满了歇脚闲谈的路人,粗瓷茶碗被倒上滚烫的粗茶,茶水升腾起白茫茫的淡淡白雾,茶碗互相磕碰,发出沉闷朴拙的轻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布褂的男人,身子微微向前倾,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一双眼睛里混杂着普通人面对强权时的敬畏,还有难以掩饰的好奇。

      “你们听说没有,霍督军今天就要回城了。”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磨损的缺口,连连点头,眉头先是轻轻蹙起,而后又慢慢舒展开。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道起落,比旁人更清楚一位手握重兵的督军对于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没听说。城里一众官员、乡绅,早在两三天之前就已经开始四处张罗,采买食材,预约乐班,专门备下盛大的宴席堂会,就等着好好招待督军。霍督军手握一省军政大权,麾下兵马众多,有他坐镇在此,城中百姓才能避开兵祸袭扰,这般大人物归来,满城上下,谁又能够不放在心上。”

      消息越传越广,越来越多普通百姓走出自家宅院。街道两侧大大小小的店铺门板半开半掩,不少做买卖的小贩已经顾不上照看自己手边的摊子,纷纷挤到街边,抢占视野稍好一点的位置。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晚辈搀扶着站在石阶之上,妇人一手牵着年幼的孩子,另一只手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无数双眼睛一齐遥遥望向城外入城的那条大路。每个人心里都生出几分期待,想要亲眼看一看,传闻之中杀伐果决的霍督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空气里交织揉杂着属于市井人间的百般气息。街角糖炒栗子的铁锅不断翻炒,滚烫甜糯的香气四处弥漫,甜香厚重温暖;旁边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嗓音断断续续,穿透秋风;再混上粗茶微苦的清冽气味,还有街边泥土落叶潮湿的味道,人间烟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可纵使周遭这般热闹,所有人的心神,却全都悬在入城的方向。小孩子耐不住安静,挣脱大人的手掌蹦蹦跳跳往前挤,立刻就被家长伸手拽住衣袖,压低声音反复叮嘱,告诫他们万万不可喧哗冲撞。整条长街人声沸沸扬扬,喧嚣滚滚,却又在无形之中,笼罩着一层面对权贵的拘谨与不安。

      不知在焦灼的等待之中过去了多久,远方道路的尽头,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厚重的轰鸣。那声响由远及近,车轮碾压过并不平整的土路与石板路,一点点盖过街边市井嘈杂的人声。

      “快看!快看!是军用汽车!”

      不知是谁高声喊出一句,人群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百姓下意识齐齐向后退开一小段距离,纷纷伸长脖颈,竭力向着声源的方向张望。一辆通体漆黑的军用轿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身漆面被擦拭得锃亮如镜,秋日的日光落在坚硬冷硬的车壳之上,折射出淡漠冰冷的光泽。轿车的前后两侧,有数名亲兵骑马随行护卫,一身灰绿色制式军装,腰间配着□□,面色肃穆冷峻,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街边围观的人群,维持沿途的秩序,将凑得距离车辆过近的民众温和隔开。

      黑色轿车并没有径直驶向城市那头恢弘阔绰的霍公馆,行至岔路口,车轮调转方向,朝着城中赫赫有名的鸿运酒楼缓缓行去。

      鸿运酒楼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高级酒楼,整栋楼宇是传统老式雕花木楼,足足两层楼高。朱红的廊柱经过常年擦拭,色泽温润鲜亮,木窗全部是繁复的镂空雕花样式,檐角之下悬挂着一排排八角琉璃宫灯,五彩的丝线流苏垂在灯底,秋风掠过,流苏便跟着轻轻摇曳摆动。今日这场专门为督军接风洗尘的堂会宴席,直接包下了整座酒楼,不再接待任何普通的市井食客。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能够听见酒楼内部飘出来的丝竹管弦乐声,夹杂宾客的说笑声、杯盏相撞的清脆响动,喧嚣热闹一层层溢出楼阁,飘散到街巷之上。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酒楼朱漆大门的台阶之下。亲兵率先翻身下马,迅速分列大门左右两侧站定,抬手拦住在门口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一身干练的随从快步上前,弯腰伸手,将轿车的车门向外拉开。

      霍砚铮自车厢之中跨步走了下来。一身剪裁挺括的军官常服覆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之上,深墨色的布料衬得肩背宽阔有力,肩头肩章镌刻着代表权位的繁复纹路,牛皮武装带紧紧束住腰身,锃亮的长筒军靴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干脆的回响。常年驻守边境沙场,日复一日风吹日晒,打磨出他浅麦色的皮肤,眉眼轮廓锋利冷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像是盛着化不开的寒潭。他只是淡淡扫过围观的人群,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仅仅是那一道平淡的目光,周遭嘈杂喧闹的市井人声,都莫名地被压低了几分。

      紧随在他身侧半步位置的,便是他的心腹陆副官。陆副官同样一身规整军装,心思缜密冷静,行事滴水不漏。军中大大小小的军务禀报,城内乡绅官员之间盘根错节的人情周旋,大半事务都是交由他打点处理,是霍砚铮最为信任倚重的心腹。陆副官心里十分清楚自家督军的性格,霍砚铮见惯官场逢迎,很少会对外界的人和事生出多余的情绪。长久的军旅生活磨平了他多余的温情,他看待世间人与物,习惯带着权衡利弊的眼光,不会轻易被外物牵动心神。

      酒楼的老板娘听见门外车马与人声动静,连忙从内堂快步迎了出来。她身份低微,万万不敢上前贸然拉扯引路,只是恭恭敬敬立在台阶靠下的位置,腰身微微躬下,脸上堆起谨慎谦和的笑意,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克制。

      “督军大驾光临,真是小店莫大的荣幸。堂会酒席都已经备妥,请督军移步大厅入席。”

      霍砚铮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开口多说半句。亲兵把守在大门、回廊各处要道,陆副官跟在霍砚铮身侧,一行人穿过雕花木制回廊,踏入酒楼宽敞开阔的一楼大厅。

      偌大的厅堂之内,数十张红木圆桌整齐有序排布,桌面铺着暗红暗纹织锦桌布,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丰盛酒菜。白瓷盘碟之中盛放各色珍馐,油润的肉食、清鲜的时蔬错落摆放,精致的云片糕、花生酥、桂花糖糕整齐码放在描花瓷碟当中,琉璃酒壶灌满醇厚老酒。头顶横梁悬挂数十盏大型宫灯,暖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把满室人影映照得明明暗暗。

      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地方乡绅几乎尽数汇聚在此。见到霍砚铮踏入大厅,原本闲谈说笑的宾客齐齐停下话语,纷纷从座椅起身,拱手作揖行礼,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彻整个大厅。

      “督军凯旋归来,我等在此恭候多时。”

      霍砚铮抬起一只手,淡淡示意众人不必拘礼。大厅靠近戏台的正中主桌,便是专门为他预留的座位。他缓步走到主位落座,军靴磕碰地面发出轻响,陆副官垂手肃立在座椅后方,安静待命。

      一位鬓角已经染上大片霜白的老官员,是这次操办堂会宴席的牵头之人。他在城中为官数十载,深谙人情世故,端起手中琉璃酒杯,绕开桌椅走上前来,双手捧着酒杯,脸上带着恳切热忱的笑意。

      “督军常年在外操劳边防军务,许久不曾回到城内。今日总算归来,老朽敬督军一杯,愿地方安稳,百姓安宁。”

      话音落下,老者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霍砚铮拿起桌案上的酒杯,指尖触碰到琉璃杯壁沁人的微凉,也将杯中酒缓缓饮下。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烧般的暖意。

      “督军,尝尝桌上菜肴,皆是酒楼拿手菜式。”老官员站在桌边,只口头殷勤劝食,恪守官场尊卑礼仪,并不越俎代庖替督军夹菜,“今日堂会安排周全,前面已经唱过两折大戏。知晓督军年少偏爱笛乐,特意寻来技艺出众的乐手登台吹奏,正好可供督军消遣解闷。”

      霍砚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抬眼望向大厅南端高高搭建而起的戏台。

      戏台高出地面数尺,铺满暗红色厚台毯,两侧立着描金漆木柱。方才京剧的唱段刚刚落幕,唱戏的伶人已经退入后台,锣鼓铙钹喧闹的声响慢慢平息。满堂宾客依旧围坐在酒桌之前碰杯闲谈,杯盏叮叮当当碰撞,人声喧嚣依旧,并没有因为戏曲落幕而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尚未消散的喧嚣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戏台侧边幕布之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就是苏清逾。

      苏清逾的心里其实是忐忑不安的。他本不想要来这一场堂会,可家中长辈受人相托,再三嘱咐他过来登台奏乐,他无从推脱,只能应下。一想到台下坐着满厅有权有势的人物,他心底便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过来演奏的乐人,在这些达官贵人眼中,自己无足轻重。他既盼望演奏早点结束,又生怕自己哪里吹奏出错,落得受人耻笑的下场,无数细碎的担忧盘旋在他的心底。

      他身上穿着一件水青色长衫,面料柔软,剪裁合身妥帖,衬得身形单薄纤细。乌黑的发丝整齐束起,面容温润清俊,肤色是近乎剔透的瓷白。周遭到处都是酒肉应酬、推杯换盏的世俗热闹,可他立在戏台之上,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周遭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苏清逾双手捧着一支竹笛,笛身是经年岁月摩挲出来温润的浅黄竹色,笛口位置镶嵌一小块白玉作为点缀。他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影,目光没有去打量台下满堂达官贵人,神色尽量维持平静安宁,缓缓将笛口凑近自己的唇边。

      下一瞬,笛音流淌而出。

      曲调起调很轻,好似深秋山涧清泉漫过青石缝隙,潺潺悠悠,婉转绵长。调子缓缓抬升,又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怅惘哀愁。清越通透的笛音穿透大厅纷乱嘈杂的人声,盖过杯盏交错的响动,悠悠盘旋升腾,绕过高高的屋梁,充盈整座偌大厅堂。

      厅内不少正在谈笑饮酒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停下说话,侧过耳朵,目光转向戏台方向,静静聆听这一曲笛声。

      坐在主位上的霍砚铮,原本闲散淡漠的神色,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刻,悄然发生改变。

      悠远婉转的笛音钻入耳畔,瞬间拉扯开记忆深处蒙尘的旧时光。

      那是很多年之前,他尚且年少,还没有投身军营,更不曾手握权柄。彼时霍家尚居于老家的旧府之中,少年霍砚铮素来格外喜爱笛乐,家中便时常四处寻访乐师,延请他们入府吹奏。那些乐师技艺参差不齐,有的曲调欢快热闹,有的流于平庸刻板。这么多年,各色各样的笛声他听过无数回,却从来没有哪一曲,像今日这般,哀而不伤,清透入骨,直直撞进人心底。

      记忆里少年时代的闲暇片段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庭院,桂树,旧年乐师的身影,全部被这一缕笛音尽数唤醒。霍砚铮身子不自觉微微向前倾,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戏台之上那道清瘦的身影。满桌珍馐美酒,耳边官员客套寒暄,全部都好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偌大世间,仿佛只剩下台上吹笛的少年,还有那绵绵不绝、萦绕不散的笛音。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一曲笛声,专门是吹奏给自己听的。

      站在座椅后方的陆副官,十分熟悉自家督军的神态变化。跟随霍砚铮这么多年,他极少看见督军对一个陌生人投注如此浓厚的注意力。他顺着霍砚铮的视线望向戏台,看得清清楚楚:苏清逾腰间丝绦之上,悬着一枚绣制精致的香包,随着他微弱呼吸轻轻晃动,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嗅到一缕淡而不俗的香气。

      一曲终罢。

      笛音袅袅,余韵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大厅安静短短数息,随后才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苏清逾垂下手,将竹笛收拢握在掌心,对着台下浅浅躬身行礼。行礼的这一刻,他依旧不敢抬眼去看台下众人,心脏在胸腔之中砰砰跳动,只盼着可以尽快走下戏台,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他转身顺着戏台侧边台阶走下台。

      酒楼堂会大厅实在太过拥挤。一张张酒桌排布得密不透风,仆役来回穿梭上菜,宾客互相敬酒寒暄,摩肩接踵,人来人往。苏清逾身形单薄,只能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慢慢挪步,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喧闹浮华之地。

      来往人群互相推搡,不知何人胳膊无意蹭过他腰侧。系住香包的丝绦本就打得不算牢固,方才登台之前匆匆系上,经这无意一撞,绳结悄然松开。那只他常年贴身佩戴的香包,是家中长辈亲手绣给他的物件,悄无声息自腰间滑落,顺着青砖地面滚出去很远,最后停在了霍砚铮主位座椅的脚边。

      苏清逾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穿过拥挤人群,完全没有察觉到腰间物件已然遗失。他微微蹙起眉头,埋着头,不断拨开身前往来行人,一步步朝着大厅大门方向走去。

      霍砚铮的目光还追随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视线向下一瞥,落在脚边青砖上。

      一枚绣着兰草纹样的香包静静躺在地上,青碧素白丝线交织,绣工细腻雅致。他微微俯身,伸手将香包捡拾起来。指尖触碰到绸缎柔软的表面,一股清润恬淡的草木芬芳漫溢开来,淡淡萦绕在鼻尖。他指尖反复摩挲刺绣纹路,心里不由得好奇,持有这枚香包的少年,会是何等心性。

      他捏着香包环顾四周,大厅人来人往,宾客数不胜数,一时之间根本分辨不出,这物件究竟属于何人。

      陆副官往前踏出小半步,压低嗓音,只给到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禀报。
      “督军,属下方才看见,方才登台吹笛的那位少年,腰间佩戴的正是这枚香包。只是相隔距离颇远,属下不敢百分百断定,不敢妄下判断。”

      霍砚铮眸色沉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是不是他,上前一问,便知分晓。”

      说完这句话,他握着香包,自主位座椅站起身来。陆副官立刻紧随其后。周围正在应酬闲谈的官员见到督军骤然起身,纷纷停下交谈,一道道探究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霍砚铮全然不在意旁人打量,迈步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快步朝着还没有走出大厅的苏清逾追过去。

      嘈杂涌动的人潮里面,苏清逾正埋头赶路,耳边忽然传来沉稳靠近的脚步声。他停下脚步,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邃漆黑的眼睛。

      男人一身笔挺军装,满身沙场与权场淬炼出来的压迫感,就站在自己面前。苏清逾心头猛地一紧,脊背瞬间绷紧,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他心里生出本能的惶恐,眼前这个人,就是城中人人敬畏的霍督军,这样地位悬殊的相遇,叫他手足无措。无数念头飞快掠过脑海,他猜想是不是自己方才吹奏哪里出了纰漏,惹得这位大人物前来质问,惶恐如同细密的蛛网,轻轻缠上他的四肢。

      霍砚铮垂眸,打量着少年略显局促苍白的脸庞,抬手把手中香包微微抬起,声音平稳低沉:“这香包,可是你的?”

      苏清逾视线落向那枚熟悉的兰草香包,心口狠狠一跳。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腰际丝绦,那里空空荡荡,原本悬挂香包的位置,已经什么都不剩。方才人潮拥挤混乱,竟不知何时弄丢贴身之物,如果不是被人捡到,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长辈赠予的纪念,丢失会让他无比愧疚。

      长长的睫毛急促地轻轻颤动,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无措的慌乱,他微微垂首,语声温软,带着几分拘谨不安:“回阁下,是我的。多谢您拾得此物。”

      霍砚铮望着他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戏台之上吹笛的时候,少年沉静孤远,仿佛脱离俗世纷扰;可此刻站在自己跟前,却是这般怯生生,温顺又惶然。霍砚铮见过太多刻意逢迎、阿谀奉承的人,无数人为了利益,在他面前曲意讨好。苏清逾这份不加掩饰的局促,没有半分刻意的谄媚,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新鲜,心底的兴致越发浓重起来。

      他伸手将香包递过去。苏清逾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回属于自己的物件,手指紧紧攥住柔软绸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多谢阁下。”苏清逾再次躬身道谢,道谢完毕,便打算侧身绕过眼前的男人,尽早离开这个处处都是权贵应酬的酒楼。

      “且慢。”

      霍砚铮出声,将他拦了下来。

      苏清逾脚步顿住,茫然抬眼看向面前的督军,眼底写满疑惑。他心中隐隐不安,不知道对方拦下自己,还想要说些什么。脑海里面不断揣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秒等待都让他觉得煎熬。

      “你叫什么名字?”霍砚铮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一字一顿问道。

      少年嘴唇轻轻翕动,如实应答,音色清浅柔和:“在下苏清逾。”

      说完五个字,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浅浅欠身行了一礼,侧身便匆匆离去,清瘦背影很快消融在大厅来往涌动的人流之中。

      霍砚铮立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香包淡淡的草木香气。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笑意。

      跟随多年的陆副官,十分了解自家督军。霍砚铮向来冷心寡淡,极少会对哪一个陌生人流露这般异样兴致。

      陆副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试探询问:“督军,若是您对这位苏公子有意,属下可以前往苏家,设法将他接到霍公馆之中。”

      霍砚铮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漆黑眼底情绪翻涌沉寂。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戏台之上的笛声,还有苏清逾惶然羞怯的模样。片刻之后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满意:“行,此事交由你来处置。若能把人带回公馆,办妥之后,重重有赏。”

      “属下明白。”陆副官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苏家一趟。”

      陆副官心里清楚,苏家不过城内一户普通书香乡绅,无权无势,面对督军的意愿,几乎没有回绝的余地。这一趟差事,多半不会遇到太大阻碍,只是不知那位名叫苏清逾的少年,知晓这件事之后,会是何等反应。

      堂会大厅丝竹依旧不绝于耳,劝酒说笑,杯盏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宫灯暖光流淌,铺满满桌丰盛酒食。霍砚铮转身,重新走回主位落座,只是此刻,眼前佳肴美酒,再也难以入他的心。方才那一曲怅惘婉转的笛音,还有名叫苏清逾的清瘦少年,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秋风穿过酒楼半敞开的木窗,吹得屋梁宫灯的流苏来回轻轻晃荡。一场命运纠葛的故事,就在这满堂灯火喧嚣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往后的前路,没有人知晓等待苏清逾的将会是怎样的境遇,命运的丝线已经在无人察觉之间,牢牢缠绕住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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