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世间凡尘 谢人间朝暮》隋逸不想随意

8、承诺 你是我徒弟

　　入了深秋，清衡山早晚已经能哈出白气。
　　谢朝暮的剑法进步极快。沈映尘教他的那套清衡基础剑法十二式，他早已练得纯熟。虽然右腿仍有不便，但他学会了借力，出剑时剑随腰走，反倒练出了一套自己的路子。连廖医修来送药时都忍不住说：“这孩子，再练下去，腿上的伤怕是能恢复得更好些。”
　　沈映尘只说：“还早。”
　　谢朝暮也不急。他每日除了练剑，便是跟着沈映尘学些粗浅的吐纳心法。沈映尘教得不多，但每一样都要求极严。谢朝暮学得慢，却扎实。
　　傍晚，谢朝暮从药房回来，在石阶上遇见两个外门弟子。那两人没看见他，正边走边说着什么。谢朝暮本没在意，可风把话送过来，他脚步忽然一顿。
　　“沈首座那样的修为，又是云中君亲传，将来是要继任掌门的人。”
　　“是啊，心怀天下，以后清衡山都要靠他撑着。”
　　“可惜收了个魔物徒弟，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他的道心。”
　　“你不懂。沈首座那样的人，心里装的是苍生。徒弟再亲，终归比不过大道。”
　　“也是。若真有那么一日，魔物为祸，沈首座怕是会第一个亲手斩了他。”
　　那两人说着走远了。谢朝暮站在石阶上，手里提着药包，指节慢慢收紧。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簌簌地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尽，才抬脚往回走。这一路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若真有那么一日，沈首座怕是会第一个亲手斩了他。”
　　他想起沈映尘说过的话。
　　他说…
　　“你是我弟子”，
　　说“有我在，你不会变成怪物”，
　　说“天塌下来，轮不到你先怕”。
　　每一句他都记得。
　　可沈映尘从没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和天下摆在一起，他选谁。
　　谢朝暮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害怕这个。
　　夜里，谢朝暮照例去后山练剑。
　　沈映尘已经在了。他负手站在空地中央，月光将他的轮廓镀得清冷。见谢朝暮来了，他抬了抬下巴：“把白日新学的那三式练给我看。”
　　谢朝暮应了声，拔剑出鞘，起手。
　　剑光在月下铺开，一招一式，比往日更利落。他练得很认真，可沈映尘还是看出来了。
　　“心不静。”谢朝暮收剑时，沈映尘忽然说。
　　谢朝暮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
　　“你出剑时，气息乱了三次。”沈映尘看着他，“在想什么？”
　　谢朝暮握着剑，半晌没说话。夜风从林间穿过，冷得他指尖有些僵。
　　“师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魔气控制了，你会不会杀我。”
　　沈映尘没有立刻回答。
　　谢朝暮抬头看他，试图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出些什么。可沈映尘的神色始终很淡，像月光下的水面，看不见底。
　　“你不会。”沈映尘说。
　　“万一呢？”谢朝暮追问，“如果我真的伤人了，如果我真的变成魔物了，师尊会怎么做？”
　　沈映尘沉默了一瞬。
　　“我会亲手阻止你。”他说，和很多个夜晚之前，在灯下说的一模一样。
　　谢朝暮心头一紧：“那你说的阻止，是杀我吗？”
　　沈映尘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朝暮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难看。他退后一步，坐到了溪边的石头上，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剑。
　　“其实我知道。”他说，“如果真有那一天，师尊是该杀我的。清衡山的人都说，你心怀天下，是当掌门的人。我这样的弟子，本来就配不上你。到时候你要杀我，也是应该的。”
　　“谢朝暮。”沈映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谢朝暮没停。他像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我只是怕。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怕你亲手杀我的时候，我还记得你是我师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让你为难。可我也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你手里。”
　　说到最后，他的头已经完全低了下去。少年单薄的肩膀绷得死紧，像在忍着什么。
　　沈映尘走到他面前。
　　“谢朝暮，抬起头。”他说。
　　谢朝暮慢慢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泪。
　　沈映尘看着他，目光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他说，“永远不会。”
　　“那如果有一天，天下和我，师尊选谁？”谢朝暮问。
　　这句话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好该不该问，可它就是那么从嘴边滑了出来。
　　沈映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朝暮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你是我徒弟。”沈映尘说。
　　谢朝暮怔住。
　　“你是我徒弟，”沈映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不是天下。”
　　谢朝暮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听懂了。沈映尘没有正面回答，可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重。
　　他是我徒弟。不是天下。
　　谢朝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映尘伸手，像往常那样，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别想那些了。”他说，“今日不练了，回去休息。”
　　谢朝暮点点头，起身收了剑。两人并肩往山上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谢朝暮跟在沈映尘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散开。
　　他知道，沈映尘没有正面回答他。
　　可他也知道，沈映尘那样的人，能说出“你是我徒弟，不是天下”，已经是极大的分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我会变强的。”他在心里说，“强到不需要师尊在天下和我之间做选择。”
　　夜风从他耳边过去，像在回应。
　　这一夜，谢朝暮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映尘那句话。
　　“你是我徒弟，不是天下。”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可以是“你比天下重要”，也可以是“你还没资格和天下比”。他分不清沈映尘到底是哪个意思。
　　他想起沈映尘站在演武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谁若再欺你，便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想起沈映尘在魔窟里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污。
　　他想起沈映尘把他按进怀里，说“你已经很好了”。
　　这些好，都是真的。
　　可沈映尘眼里的那层克制，也是真的。
　　谢朝暮忽然想，他的师尊，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对他好，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像一束光，照得到你，却怎么都抓不住。
　　这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怨，也不是怒。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想要更多。
　　可他连“更多”是什么，都不敢细想。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清晖漫过窗纸，把谢朝暮的床铺照出一片浅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尊……”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声音很小，散在夜里，连他自己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