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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魇 你会用那种 ...

  •   这次的梦并不安稳。
      梦里没有具体的年月,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他站在清衡山的演武场上,四周都是人。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喊什么。
      他听不见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沾满了血。血还是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再抬头时,演武场上的人全都倒下了,横七竖八地躺着,白净的衣袍被染成暗红。
      宋明远倒在他脚边,眼睛还睁着,像在质问他:“你果然是魔物。”
      他想说“不是我”。可嘴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可右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想喊师尊,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腥甜。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谢朝暮,你杀了他们。”
      他猛地回头,看见沈映尘站在血泊里,依旧是一袭白衣,干净得刺眼。沈映尘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终究还是成了魔。”沈映尘说。
      沈映尘拔剑。
      剑光如月,照亮了整片黑暗。
      谢朝暮猛地睁开眼睛。
      房内一片昏暗。月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胸口剧烈起伏,像从深水里刚被捞出来。冷汗把中衣和头发都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厉害。
      他盯着帐顶,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气。
      是梦。
      还好…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指尖还在细密地抖。他用力攥了攥,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把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颤意压下去。
      他不敢再闭眼。
      梦里的画面太真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还有沈映尘最后看他的眼神,都像印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他慢慢坐起身,把枕头竖起来,抱在怀里。腿上又疼起来了,一到夜里就酸得厉害。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听着窗外的风,不再合眼。
      天快要亮时,他听见院门轻响。
      他侧过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窗外经过。沈映尘起得早。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书房点灯看卷宗了。
      谢朝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了外衫,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白,院中晨雾未散。沈映尘正站在廊下,手里执着一盏铜灯,要把檐下的灯笼点起来。灯油燃起,小小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谢朝暮站在廊柱旁,脸色苍白,眼眶下有一层淡青。
      沈映尘只看了他一眼,便看出了什么。
      “没睡好?”他问。
      谢朝暮本想摇头,可对上沈映尘的目光,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做噩梦了。”他低声说。
      沈映尘放下铜灯,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他做得极自然,像已经这样照顾了他很多次。谢朝暮却僵了一下。
      “没发热。”沈映尘收回手,“什么梦?”
      谢朝暮没说话。
      “说吧。”沈映尘说,“说出来,它就没那么真了。”
      谢朝暮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梦见自己杀了人。清衡山的人,全被我杀了。”
      沈映尘没出声,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宋明远他们,都倒在地上。我手上全是血。”谢朝暮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师尊来了。您说……我终究还是成了魔。”
      沈映尘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拔剑了。”谢朝暮说,嗓子有些发紧,“你要杀我。”
      沈映尘沉默下来。
      晨风从廊下穿过,把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像一尾浮在水里的鱼。
      “怕吗?”沈映尘忽然问。
      谢朝暮点头。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怕的,不是死。”
      “是什么?”
      谢朝暮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情绪有些乱:“我怕你真的像梦里那样看我。”
      沈映尘看着他,没说话。
      “师尊。”谢朝暮的声音哑了下去,“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你真的会那么看我吗?”
      沈映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廊下的竹椅旁坐下,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谢朝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梦会放大人的恐惧。”沈映尘开口,声音很轻,像给谁讲一个极平常的道理,“你越怕什么,它便越会让你梦见什么。”
      “可是……”
      “可是它不是真的。”沈映尘打断他,“谢朝暮,梦里的沈映尘会杀你。可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会。”
      谢朝暮的眼眶忽然有些烫,他急忙别开脸,去看廊下那盏摇晃的灯笼。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闷。
      “你不知道。”沈映尘说,“你若知道,便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要一个答案。”
      谢朝暮没说话,沈映尘说中了。
      “我不会杀你。”沈映尘缓缓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你入我门下那日,我便给过你的承诺。”
      “可那天我问你,天下和我选谁,你没有答。”谢朝暮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可他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映尘。
      沈映尘与他对视。天光已经亮了许多,晨雾散开,将沈映尘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谢朝暮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便平了。
      “有些问题,现在不必问。”沈映尘说,“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会知道。”
      “那一日是哪一日?”谢朝暮追问。
      沈映尘没答,只是站起身。
      “天亮了。”他说,“去洗把脸,把剑拿上。”
      谢朝暮知道,他又在避了。
      但他没有再问。他跟着站起来,看着沈映尘走向庭中。天光从东方漫上来,把沈映尘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又长又淡。
      “师尊。”谢朝暮突然叫住他。
      沈映尘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真有那一天。”谢朝暮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清晰,“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沈映尘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
      谢朝暮看着他走远,站了很久。
      晨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会变强的。”他低声说,“强到那一天永远不会有。”
      他转身回了屋。
      天明,谢朝暮练剑比往常更狠。
      劈、刺、挑、撩,每一剑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他也没停。直到两条胳膊再也抬不起来,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沈映尘坐在廊下,沉默地看着他。
      谢朝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看向沈映尘,扯出一个笑:“师尊,我没事了。”
      沈映尘“嗯”了一声,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廖医修送了新药来,去喝了。”
      谢朝暮应了声,一瘸一拐地往偏房走。经过沈映尘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师尊,今晚我要是再做噩梦,能来找你吗?”
      沈映尘翻卷宗的手没停。
      “可以。”他说。
      谢朝暮咧了咧嘴,进房喝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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