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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 我会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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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衡山的秋天来得早。
后山的枫叶开始红了,远远望去,像烧着半面山。谢朝暮每日清晨去药房取药,回来时能看见石阶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簌簌响。这本该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可他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宋明远那件事之后,山上的流言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起初只是背地里说。说谢朝暮是魔物转世,早晚要伤人;说沈映尘被蒙了眼,养了条狼崽子。后来这些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明面上。
那日谢朝暮去藏书阁领笔墨。他刚进去,原本在阁中说话的几名弟子立刻噤了声,齐齐看向他。目光里有警惕,有厌恶,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朝暮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管事的师兄低头翻找半晌,才从最下面抽出一沓泛黄的粗纸,又捡了几根磨秃的旧笔,往他面前一推。
“就这些了。”那师兄头也不抬。
谢朝暮看了一眼。那纸已经受潮发皱,根本没法写字。他没说话,把纸笔收了,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一个魔物,也学人写字。”
谢朝暮脚步没停。
出了藏书阁,他才发现那沓纸已经被自己攥得变了形。他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把纸一张张抚平,重新叠好。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说。这连魔窟里的日子都算不上苦。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魔窟里的人欺负他,他不觉得委屈。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要死在那里。可这里是清衡山,是沈映尘让他住下来的地方。在这里,他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留下。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很快就到了九月初七,清衡山有夜课。
每月逢七,各峰弟子都要到演武场集合,由长老讲经论剑。谢朝暮本不想去,可沈映尘说,既入了清衡山,便该同其他弟子一样。
“你是我的徒弟,不是藏在云栖殿里的影子。”沈映尘说。
谢朝暮便去了。
演武场很大,能容数百人。他到时,场上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各峰弟子以峰为列,整齐划一。他找不到位置,便捡了最末排的角落坐下。
他刚坐下,前后左右的弟子都往旁边挪了挪,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谢朝暮只当没看见。
夜课开讲,讲的是清衡山一位先辈斩妖除魔的旧事。那长老讲得慷慨激昂,底下弟子听得热血沸腾。谢朝暮也认真听着,直到那长老话锋一转。
“妖邪之物,最擅伪装。有时就混在我们身边,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只等时机一到,便露出獠牙。”长老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尔等当引以为戒,莫要被表象蒙了眼。”
有弟子偷偷朝谢朝暮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越来越多的目光落了过来。
谢朝暮坐在原地,没动。
“听说我们山上就有。”有人压着嗓子接了一句。
“小声点,那可是沈首座的人。”
“沈首座也是糊涂了,什么人都敢往山上领。”
“等着吧,早晚出事。”
那些话像细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刺过来。谢朝暮垂着眼,手放在膝上,指尖慢慢收紧。体内的魔气似乎又有了躁动之意,像被这些言语一点点勾了起来。
他暗暗按着沈映尘教的法子,调整吐纳。气沉丹田,心要静。
可那些人还在说。
“一个跛子,能学什么剑。”
“我上回看见他拿剑,跟个木桩子似的,笑死我了。”
“就他那样,还想当沈首座的徒弟?”
“沈首座也是可怜,收这么个废物。”
谢朝暮猛地站起。
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像在拼命压制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演武场。
身后沉寂了一瞬,随后传来更响的议论。
他走得很慢,右腿在抖。气极了,也怕极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瞬,体内的东西就会当众冲出来。
到了无人处,他才停下来,靠着棵老树,慢慢滑坐下去。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眼睛酸得发烫,却流不出泪来。
他在魔窟里都没掉过眼泪。现在更不会。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谢朝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映尘走到他面前,停下。
“夜课没听完。”他说。
谢朝暮盯着地面,声音有些哑:“听不下去。”
沈映尘沉默了一会儿,掀袍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靠着那棵老树,头顶是窸窣的枝叶。远处演武场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长老讲经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谢朝暮忽然问。
沈映尘没答。
“说我是废物,是魔物,是狼崽子。”谢朝暮笑了一下,很难看,“师尊,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你觉得自己是废物?”沈映尘问。
谢朝暮沉默。
“我腿不好。”他说,“出身也不好。跟着师尊学了这么久,连基础剑法都练不利索。同门推我一把,我都躲不开。”
沈映尘偏头看他。少年缩在树影里,低垂着头,肩膀绷得死紧。
“你把剑带上。”沈映尘忽然说。
谢朝暮一愣:“什么?”
沈映尘已经起了身。他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谢朝暮:“把木剑拿来,跟我去后山。”
“现在?”
“现在。”
谢朝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却还是撑着树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云栖殿取了木剑。
夜里的后山很静。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整片空地照得明亮。
沈映尘站在空地中央,手里也提了一柄木剑。
“今日不教你新招。”他说,“你只要做一件事。”
谢朝暮握紧木剑,等他往下说。
“把你想说的,都砍出来。”沈映尘说。
谢朝暮怔住。
“出剑。”沈映尘说。
谢朝暮咬了咬牙,提剑向前劈去。第一剑落在沈映尘的木剑上,没什么力道。沈映尘格开,说:“没吃饭么?”
谢朝暮再劈。第二剑重了些。
“他们说你废物,你便认了?”沈映尘一边格挡,一边说。
谢朝暮不答,又劈。
“他们说你魔物,你便怕了?”沈映尘再格。
“我没有!”谢朝暮喊出来,一剑快过一剑,眼睛渐渐红了。
“你没有什么?”沈映尘问,声音依旧很淡。
“我没有认!”谢朝暮嘶声道,木剑带风,狠狠砸在沈映尘的剑上,“我没有怕!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给师尊丢脸!”
他吼出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脱了力,木剑“啪”地断成两截,半截剑身飞出去,落进草丛里。
四周重新静下来。
谢朝暮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半截断剑。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没有声音。
沈映尘扔了木剑,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谢朝暮浑身一僵。
“不难了。”沈映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你已经很好了。”
谢朝暮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在魔窟里被打得半死,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沈映尘这句话,像一把极轻的钥匙,把什么锁着的东西打开了。
他抓着沈映尘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却又咬着牙不肯出声。
沈映尘没再说话,只是按在他后脑的手轻轻拍了拍。
月光落下来,把两个人都裹进清辉里。
过了很久,谢朝暮才哑着嗓子开口:“师尊。”
“嗯。”
“我会变强的。”
沈映尘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会让他们都闭嘴。”
“好。”
“我还要保护师尊。”
沈映尘没有应这句。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说:“回去吧,很晚了。”
谢朝暮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月光下,少年的眼睛还红着,可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剑,跟了上去。
树影摇晃,月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