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世间凡尘 谢人间朝暮》隋逸不想随意

4、众矢之的，除了师尊 后山那

　　后山那件事，到底还是闹到了执法堂。
　　宋明远是青岚峰峰主的亲侄。
　　那日他回去后，将自己跌伤的手腕往长辈面前一伸，哭诉谢朝暮在溪边当众释出魔气，要伤同门，自己不过上前理论，就被魔气掀翻在地。
　　话到这儿，已经跟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二天一早，青岚峰的人便找上了云栖殿。
　　沈映尘正在书房教谢朝暮认字。谢朝暮坐得端正，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他从前没念过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沈映尘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替他正一正腕。
　　院门被叩响时，谢朝暮本能地停了笔。
　　沈映尘看他一眼，示意继续。自己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青岚峰峰主宋衡，身后还跟了两名执法堂弟子。
　　宋衡面色不豫，倒也还守礼数，先拱了拱手：“沈首座，昨日后山之事，执法堂要请谢朝暮过去问话。”
　　沈映尘没让。
　　“事出有因。”他挡在门口，“宋峰主不妨先回去问问自家侄儿，昨日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宋衡脸色微变：“沈首座这话何意？明远虽顽劣，但不至于撒谎。谢朝暮身负魔气，在同门面前失控，这是事实。”
　　“失控是事实，你们要问，可以。”沈映尘声音很淡，“但去执法堂，不行。”
　　“沈首座，宗门规矩，事涉魔气伤人，当由执法堂裁断。”
　　“他未伤人。”沈映尘说，“何来伤人之说？”
　　宋衡一滞，随即沉声道：“那总该让他去说明情况。沈首座这样护着，恐怕更难服众。”
　　沈映尘没再跟他争。
　　他转过身，朝书房里唤了一声：“谢朝暮，过来。”
　　谢朝暮放下笔，慢慢走到门边。他看见宋衡和执法堂弟子，也看见了他们脸上的审视和防备。
　　他垂下眼，站到沈映尘身侧。
　　“把昨日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宋峰主听。”沈映尘说。
　　谢朝暮“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从自己如何路过溪边、如何被宋明远叫住、如何被推搡说起，一直说到体内魔气失控。
　　“我提醒过他，让他别过来。”谢朝暮说，“他没有听。”
　　宋衡脸色阴沉：“你的意思是，明远先动的手？”
　　“是他先推的我。”谢朝暮说。
　　“那魔气呢？”宋衡逼问，“魔气总是你自己放出来的吧？”
　　谢朝暮沉默了一瞬。
　　“是。”他承认，“我控制不住。但那时候，我让他别过来。”
　　宋衡冷哼一声：“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沈首座，你这个徒弟，倒是会说话。”
　　沈映尘看了他一眼。
　　“我信他。”他说了三个字。
　　宋衡还要再说什么，沈映尘已经抬手止住：“宋峰主若觉得他话里有假，便去查。但执法堂要带人，除非有实证。否则，人不能带走。”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
　　宋衡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没再多言，拂袖而去。那两名执法堂弟子也跟着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谢朝暮站在原地，抬头看沈映尘。他张了张嘴，想说“又给你惹麻烦了”，可到底没说出口。他知道沈映尘不爱听。
　　“回去接着写。”沈映尘说。
　　谢朝暮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师尊。”他没回头，声音很轻，“以后我会控制住的。不会再让人有机会告状。”
　　沈映尘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没说话。

　　宋明远的事没完。
　　青岚峰的人没再来，可谢朝暮的日子更难过了。
　　他去取药，药房的人对他爱搭不理；去后厨领饭，总有人把剩的、冷的推给他；走在山道上，迎面而来的弟子会特意绕开几步，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不祥之物。
　　谢朝暮不在乎。
　　他在魔窟里待过，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难。饿肚子、挨打、被人踩在脚下，那些他都受过。
　　现在有干净的衣裳，有饭吃，有张床睡，他已经知足了。
　　可他不怕别人对自己如何。他怕的是，那些人把恶意藏进云栖殿。
　　那天他回院子，远远看见几个弟子站在云栖殿外，鬼鬼祟祟地往门里张望。见他回来，那几人立刻散了。谢朝暮心里一紧，快步走进殿内。
　　院子里很静。廊下，一个小童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碎片。
　　谢朝暮走近一看，是沈映尘平日喝茶用的那只青瓷盏。那是沈映尘很喜欢的一只杯子，白瓷青纹，素净得很。现在碎成了几片，茶汤泼了一地。
　　小童抬头，看见他，怯怯地唤了一声：“谢小公子。”
　　“谁弄的？”谢朝暮问。
　　小童支吾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青岚峰来了几个师兄，说是来看沈首座。我说首座不在，他们也不走，在廊下转了几圈。后来不知怎么，这茶盏就掉下来碎了。他们……他们说是风吹的。”
　　谢朝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们人呢？”他问。
　　“走了。”
　　谢朝暮没有再说话。他蹲下身，跟小童一起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小童连声说“我来我来”，谢朝暮没让。
　　他捡得很仔细，把每一片都擦干净，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沈映尘回来得晚。
　　他进了院子，见廊下空着，那只常用的茶盏不见了，也没问。只让小童换了个新的来。
　　谢朝暮从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帕子打开。
　　“师尊，对不起。”他声音很低，“我把你的茶盏弄碎了。”
　　沈映尘看了一眼帕子里的碎片，又看了看谢朝暮。
　　“是你弄的？”他问。
　　谢朝暮沉默了一下，点头：“是我不小心。”
　　沈映尘没戳穿他。他接过帕子，把碎片包好，放在一旁。
　　“一只茶盏而已。”他说，“碎了便碎了。”
　　“可是……”
　　“谢朝暮。”沈映尘打断他，“以后不用替旁人瞒。这殿里的事，我比你清楚。”
　　谢朝暮怔住。
　　沈映尘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谢朝暮站在廊下，看着书房的灯亮起来。
　　他知道，沈映尘什么都知道。可沈映尘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夜深了。
　　谢朝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起身，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出了门。
　　他绕到后山，找了处没人的空地，盘腿坐下。
　　夜里很静，月光清亮。谢朝暮闭上眼，学着沈映尘教他的法子，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魔气。
　　那东西像一团盘踞在灵脉里的黑水，平时不怎么动，可一旦被激怒，就会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要把这团东西看清楚。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谢朝暮按着沈映尘前些日子教他的吐纳之法，将气往丹田引。起初很顺，可当他试图去碰那团魔气时，一股阴寒之意猛地窜了上来。
　　他身子一颤，额头瞬间见了汗。
　　但他没有停。
　　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逼自己去看那团黑水。那东西像有灵性，感受到他的注视后，反而更躁动起来。
　　谢朝暮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吐纳错了。”沈映尘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
　　谢朝暮猛地睁眼，回头。沈映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正低眸看着他。
　　“气息沉了，便会压不住。”沈映尘说，“你要先顺后压，不能一开始就去碰它。”
　　他走到谢朝暮面前，单膝蹲下，掌心贴住他后心。
　　“重新来。”
　　谢朝暮点点头，重新闭眼。这回他照着沈映尘说的，不急于去探那团魔气，而是先让气绕行一周，将灵脉慢慢温养。
　　等气息稳了，沈映尘才带着他，分出一缕清光，轻轻碰了碰那团黑水。
　　魔气动了一下，却没有翻涌。
　　谢朝暮心中一喜，呼吸又乱了。
　　“专心。”沈映尘低声说。
　　谢朝暮忙收心，不敢再分神。
　　这一夜，沈映尘在后山陪他坐了两个时辰。等谢朝暮终于能自己绕开那团魔气、不再被它牵着走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他累得满头是汗，却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谢师尊。”他起身，郑重其事地朝沈映尘行了一礼。
　　沈映尘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明日继续。”
　　谢朝暮站在微光里，看着沈映尘的背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进清衡山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