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要是你不在呢？ 拜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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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之后的第二个月，谢朝暮的魔气无故发作。
那天夜里，他本在房中睡觉。云栖殿的夜晚很静，只有后山的松涛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睡得不深，眉头无意识地皱着，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子时前后，守在偏殿外的小童被一阵极轻的碎裂声惊醒。
他揉着眼起身查看，刚走到廊下，就看见谢朝暮房里的窗子在轻轻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推。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小童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地去拍沈映尘的门。
“首座！首座！谢、谢小公子他……”
话没说完，沈映尘已经披衣而出。
他推开谢朝暮房门时，屋内气息已经冷了下来。
谢朝暮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低垂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一股极淡的黑气盘绕在他周身，像活物一般游走，将榻边的茶盏绞得粉碎。
沈映尘面色微沉，反手将门关上，在榻边坐下。
“谢朝暮。”他低声叫他。
谢朝暮没抬头。他咬紧牙关，颈侧青筋暴起。身体里的魔气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又冷又疼。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发出什么不像人的声音。
沈映尘没再叫他。他抬手，掌心贴住谢朝暮的后背，一道清光缓缓渡了进去。
魔气遇到那道灵力，骤然翻涌。谢朝暮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栽下床。
沈映尘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人按回原位，手上灵力未停，一点一点把那团黑气压了下去。
过程约莫持续了一炷香。
等魔气渐渐平息，谢朝暮已经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脱力地靠坐在床头，喘着气，眼睛半睁着，有些失神。
沈映尘收回手，站起身去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谢朝暮接过水，小口喝了几口，嗓子才不那么干。他摇头：“不知道。刚才睡着睡着，就……”
“以前在魔窟，有过吗？”
谢朝暮又摇头。
沈映尘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偶发。谢朝暮体内那团魔气，从捡回他时就有。
只是之前伤重，反倒压制了些。如今身体好转，魔脉便藏不住了。
“没事。”沈映尘说，“有我在。”
谢朝暮抬头看他。夜色里，沈映尘只披了件月白外袍，头发半散，神情比白日柔和几分。
“师尊。”谢朝暮低低唤了一声。
“先歇着。”沈映尘抬手，在他额头轻轻一点。一道清光没入，谢朝暮眼皮渐渐发沉，很快睡了过去。
沈映尘替他拢了拢被角，转身出门。
门外的小童还站在廊下，吓得直哆嗦。沈映尘看他一眼，只说了句：“去请廖医修。”
廖医修赶到时，天边刚泛白。
他给谢朝暮诊了脉，越诊眉头皱得越紧。沈映尘站在一旁，没说话。
好一会儿，廖医修收回手，将药箱合上，走到外间才压低声音：“沈首座，这孩子体内的魔脉，不简单。”
沈映尘：“说。”
“我先前只当他是在魔窟里染了魔气，想着日子久了，灵力养着，总能慢慢消解。可方才一探，那魔气跟他灵脉缠在一起，像是天生就有。”
廖医修顿了顿，“不对，比天生还麻烦。他的魔脉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种进去的。”
沈映尘抬眼：“种？”
廖医修点头：“就像在活人体内埋了颗种子。如今他身体好了，那东西便跟着活了过来。”
“有法解吗？”
“寻常法子不行。”廖医修叹了口气，“若要除根，得先弄清他体内魔气的来处。他什么都不记得，这便难了。”
沈映尘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没说话。
“首座。”廖医修犹豫了一下，“此事若让执法堂知晓，恐怕压不住。”
“我知道。”沈映尘说。
“那您打算……”
“先封住一部分。”沈映尘说，“能压多久压多久。”
廖医修一惊：“压制魔气，可是损灵力的。首座，您总不能用自身灵力去替他填——”
“廖医修。”沈映尘打断他，“我自有分寸。”
廖医修看着他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提着药箱走了。
沈映尘在窗前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山清亮。
他转身走进偏房，谢朝暮还在睡。少年睡得很安稳，眉目舒展，像是方才那场发作从没发生过。
沈映尘在床边坐下，将掌心贴在他额间。清光缓缓没入，像是给什么上了道锁。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他说。
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谢朝暮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坐起身，发现房里干干净净。地上的茶盏碎片早被收拾了，窗子开着，山风从外面进来，把帐幔吹得轻轻摆动。
他愣了愣。
昨夜的事，他记不太清。只记得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沈映尘来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刚站起来，右腿还是一阵发软。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院中静悄悄的，日头很大，照得竹林翠色逼人。
沈映尘坐在廊下看卷宗。
“醒了。”他头也不抬，“桌上有粥，吃了。”
谢朝暮走到桌边。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问：“昨夜……有没有伤到师尊？”
沈映尘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谢朝暮松了口气。
“师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我身体里那东西，很严重吗？”
沈映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轻。”他没瞒他，“但你不用想太多。能压住。”
谢朝暮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没再说话。他不想让沈映尘觉得他怕。
可在魔窟里长大的人，最清楚魔气失控的下场。要么被人杀了，要么变成怪物。
他不想变成怪物。
“谢朝暮。”沈映尘忽然叫他。
他抬头。
“你是我弟子。”沈映尘说，“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先怕。”
谢朝暮看着他，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可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谢朝暮魔气初显，云栖殿深夜异动。消息像长了脚，一天不到就传遍了清衡山。
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他果然就是个魔物，沈首座迟早要被他拖累。
这些话，有些传到了谢朝暮耳朵里。
那天他去后山取药，路过溪边，几个弟子正在洗剑。见他来了，纷纷噤声。
他刚走过去，身后就响起一声嗤笑。
“一个魔物，也配穿我清衡山的衣服。”
谢朝暮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站住！”那弟子见他不理会，声音拔高了几分，“一个跛子，神气什么？”
谢朝暮这才停住。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长得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
谢朝暮在云栖殿外见过他几次，听人叫他宋明远。
“有事？”谢朝暮问。
宋明远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沈首座不过是一时心善，才把你这条野狗捡回来。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旁边的弟子跟着笑起来。
谢朝暮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明远，眼神很静。
“我是师尊的弟子。”他说，“你辱我，便是辱云栖殿。”
宋明远脸色一变：“你拿沈首座压我？”
“我拿事实说话。”谢朝暮说。
宋明远被堵得脸色发青，上前一步，抬手就推向谢朝暮的肩。
谢朝暮右腿不便，躲闪不及，被推得倒退几步，险些跌进溪里。他踉跄着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底渐渐起了血丝。
体内那股魔气像被什么激怒了，蠢蠢欲动。
谢朝暮攥紧拳头，浑身发僵。他能感觉到，那团黑气又开始往四肢百骸钻。他拼命压着，可越是压，冷意越盛。
“怎么？”宋明远没察觉异样，还在往前走，“还想动手？你动一个试试——”
谢朝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
宋明远一愣，随即笑了：“装什么……”
话音未落，谢朝暮体内忽然爆出一股阴冷气劲，将溪边碎石子都掀了起来。
宋明远被那股气浪迎面一冲，踉跄着跌倒在地，脸色瞬间煞白。
“魔、魔气！”
旁边的弟子尖叫起来。
谢朝暮死死抱着自己的右臂，指甲掐进肉里。眼前一阵阵发黑，额角青筋暴突。他听见有人喊叫，有人跑远，可他动不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他的后颈。
清光如冰，顺脊柱而下。
那股翻涌的魔气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谢朝暮身体一软，往后倒去，被那人稳稳接住。
他费力地仰起头，看见沈映尘的脸。
沈映尘没看他。他目光落在跌坐在地的宋明远身上，又扫过那几个四散奔逃的弟子，神情冷得吓人。
“谁让你们招惹他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宋明远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映尘将谢朝暮打横抱起，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今日之事，我会查清。”他说，“先动手的人，自己去执法堂领罚。”
说完，他抱着谢朝暮，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云栖殿，沈映尘将人放到榻上。
谢朝暮已经缓过来一些，只是浑身还在发颤。他攥着沈映尘的袖子，像抓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开。
“师尊……”他声音发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害怕，“我是不是伤人了？”
沈映尘没挣开他的手。
“没有。”他坐下，拿帕子把他额上的冷汗擦掉，“你没伤人。”
“可我控制不住。”谢朝暮闭上眼睛，喉咙发紧，“我控制不住它。师尊，我是不是快变成怪物了……”
沈映尘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像那日拜师后一样，在谢朝暮发顶按了一下。
“不会。”他说，“有我在，你不会变成怪物。”
“要是有一天，你不在呢？”
沈映尘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没有回答。
窗外山风又起，竹叶沙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要是你不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