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意孤行 谢朝暮 ...
-
谢朝暮的伤养了半月,总算能下地走路。
他右腿伤得重,廖医修说能保住已是万幸。走路时有些跛,走不快,也站不太稳。
沈映尘没催他,只让他在院子里慢慢活动。
这半月里,沈映尘每天来看他一次,有时坐一炷香,有时只站着问几句伤情。
谢朝暮话少,沈映尘也不多言。两人之间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
谢朝暮觉得这样很好。
云栖殿很大,但很静。院子后面有一片竹林,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谢朝暮没事就坐在廊下听。
他从前在魔窟里,听的是惨叫和风声。现在听的是竹叶和鸟鸣。不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可腿上的疼是实的,肚子里的饿也是实的。他便知道,这都是真的。
他住进云栖殿的事,清衡山上下早就传遍了。沈映尘从魔窟带回一个魔脉少年,养在自己殿里。
这话传了半个月,越传越难听。
谢朝暮只出过一次院子。
那日阳光好,他想走到竹林那边看看。刚出院门没几步,就碰见几个年轻弟子从外头经过。
那几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互相使了个眼色,往旁边让了两步,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谢朝暮脚步没停。
他早就习惯这种眼神。在魔窟里,那些人看他,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他还得跪着,现在不用了。
他走到竹林边,伸手碰了碰竹节。竹面冰凉,带着露水。
“听说就是他。”
“就是那个,沈首座捡回来的。”
“身负魔脉,也好意思住进云栖殿。”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谢朝暮没回头。他站在竹林边,手还搭在竹子上,指尖微微用力。
“也不知道沈首座怎么想的。”
“别说了,走吧。”
脚步声渐远。谢朝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口,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时,他看见沈映尘站在门口。
谢朝暮停住了。他不知道沈映尘站了多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沈映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院内。
“进来。”
谢朝暮跟了进去。沈映尘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听见了?”
谢朝暮沉默。
“他们说得没错。”他低声说,“我确实不配住这里。”
沈映尘这才转过身来。他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你住不住,不由他们说了算。”他说,“也不由你说了算。”
谢朝暮愣住。
“是我让你住的。”沈映尘说,“旁人的话,不用记。”
谢朝暮看着他。他想说,那些话不是旁人,是清衡山的弟子,是沈映尘的同门。可他没再说。
他“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沈映尘忽然让谢朝暮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衣裳是浅灰色的,料子柔软,穿在身上很轻。谢朝暮不习惯。他从前穿的是粗布烂衫,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今日随我去正殿。”沈映尘在门口等他,“有话要说。”
谢朝暮没问是什么。他跟在沈映尘身后,第一次走出云栖殿,沿着石阶往山顶走。
清衡山很大。殿宇层叠,云雾绕在山腰。沿路遇到的弟子看见沈映尘,都停下来行礼。
等他们走过,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谢朝暮。
谢朝暮走路有些跛,比沈映尘慢了小半步。沈映尘没特意等他,只是脚步放得不快,刚好让他能跟上。
到了正殿外,沈映尘停住脚步,看了一眼谢朝暮。
“进去以后,不用怕。”
他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正殿很大,香火缭绕。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有长老,有各峰峰主,还有些谢朝暮不认识的。见沈映尘进来,众人纷纷看过来。
谢朝暮跟在后面,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厌恶,有警惕。
“沈首座。”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灰袍老者,须发皆白,目光如鹰。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少年?”老者问。
沈映尘站定,施了一礼:“是。”
殿内一阵低低议论。
灰袍老者抬手,议论声停住。
“身负魔脉,来历不明。”老者缓缓道,“沈首座,你可想好了?”
沈映尘:“想好了。”
老者看了他很久,忽然问谢朝暮:“你叫什么?”
谢朝暮看了一眼沈映尘,然后答:“谢朝暮。”
“哪里人?”
谢朝暮沉默。他答不上来。他连自己在哪里生的都不知道。
“沈首座说,你是在魔窟被捡到的。”老者盯着他,“那么,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在魔窟?”
谢朝暮摇头。
“那你可记得,自己从前做过什么?”
谢朝暮还是摇头。
老者的目光更沉了几分:“一个身负魔气、失忆不知来路的少年,你让清衡山如何留他?”
这话问的是沈映尘。
沈映尘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静得能听见外面松涛。
“他叫谢朝暮。”沈映尘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是我取的名。他从前如何,不记得便不记得。今后如何,我来担。”
老者脸色微变:“沈首座,你这话,是要收他为徒?”
沈映尘看着他,没否认。
“荒唐!”一旁有人出声。谢朝暮看过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脸涨得发红,“沈首座,你是我清衡山首座,收一个魔脉为徒,传出去像什么话!”
“正是。”另一人附和,“此子魔气未除,若哪日失控,伤了你我同门,这责任谁来负?”
“沈首座,三思啊。”
“清衡山千年清誉,不可因一人而毁。”
声音一句接一句。谢朝暮站在沈映尘身后,垂着眼。
他早知道会这样。从他醒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被留下。
他甚至在等。等沈映尘松口,说一句“那便算了”。
可沈映尘始终没说话。
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下,他才开口。
“谢朝暮有魔气,这是事实。”他说,“我不否认。”
“但魔气不是他的罪。他什么都没做,只因为生在魔窟,就要被当作祸根?”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你们要赶他走,无非怕他伤人。”沈映尘顿了顿,“那我就收他为徒。他若出了事,我第一个处置。”
“这清衡山,不差一个谢朝暮。”他扫过众人,“也不该怕一个孩子。”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灰袍老者缓缓站起身。
“沈映尘。”他沉声开口,“你拿你首座之位,替他作保?”
沈映尘看着他:“是。”
殿内一片死寂。
谢朝暮猛然抬头,看向沈映尘。他站在前面,背影笔直,像一柄插在殿中的剑。
灰袍老者盯着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你从小性子倔,我拦不住你。”他说,“可你要明白,今日这一诺,日后是要还的。”
“我知道。”沈映尘说。
老者重新坐下,不再看他们。
“谢朝暮,过来。”沈映尘忽然说。
谢朝暮怔了一下,慢慢走上前。
沈映尘侧身看他:“跪下。”
谢朝暮跪了下去。
没有敬师茶,没有传名录,没有繁文缛节。沈映尘抬手,并指在他额间一点。一道清光没入眉心,转瞬消散。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映尘的弟子。”沈映尘说。
谢朝暮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很久没有抬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徒儿,谢过师尊。”
……
拜师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清衡山。
谢朝暮跟着沈映尘回了云栖殿。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等进了院门,谢朝暮忽然停下。
“师尊。”他叫了一声。
沈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说。”
“你其实不必这样。”谢朝暮垂着头,“不值得。”
沈映尘看了他一会儿,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他说,“也不是旁人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往书房去了。
谢朝暮站在院中,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抬手,慢慢摸了摸自己发顶。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原来有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