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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三个月 第九章|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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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最后三个月
变化是从九月开始的。
很小的变化,小到夏丞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霍笙开始把手机扣着放。以前她的手机随便扔在沙发上、茶几上、床上,屏幕朝上,来了消息他余光能看见。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放下手机的时候会翻一个面,屏幕朝下,动作很自然,像一直都是这样。
然后是电话。
以前她也会接电话,走到阳台或者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电话通常很短,几分钟就结束了。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在阳台上打了四十分钟。夏丞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听着推拉门外面模糊的说话声。她讲的是那种方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不是吵架,不是谈事情,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她平时不在家里抽烟,身上最多是洗衣液和外面空气的味道。但那天晚上她从阳台进来,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烟草气,很淡,混着夜风和露水的湿。
"谁的电话?"他问。
"工作上的事。"她说。
她没有工作。至少夏丞不知道她有什么工作。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出门、回来、偶尔出差,从不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以前不问,现在也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张床很大。
十月,她开始出门。
不是出差,是在京城。她会在下午出门,说"出去一趟",不说是去哪,晚上回来,有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有时候带着饭香——像是在外面吃了饭。她回来之后话比以前少,不是冷战那种少,是累的那种少,像走了很远的路。
夏丞开始做饭。
他以前只会煮面和炒蛋,现在跟着手机学,学她爱吃的菜。她口味偏淡,爱吃鱼,爱吃一种南边的米粉,他在网上找了教程,试了三次才把汤熬白。她第一次喝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好喝",然后低头把一碗都喝完了。
他很高兴。那天晚上他写歌写到三点,旋律是亮的,像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
但第二天她又出门了,留他一个人对着一锅没喝完的鱼汤。
他开始数她出门的次数。一周三次,有时候四次。她不解释,他也不问。他学会了在她出门的时候说"路上小心",在她回来的时候说"回来了",像所有那些在一起很多年的、不再过问彼此行踪的情侣。但他们在一起才两年多。
有一次她出门忘带手机。手机扣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亮了,夏丞正好在旁边喝水。他没有看。他不是故意不看,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转过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等他回到客厅,手机已经不震了。
她回来取手机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弹吉他,连眼皮都没抬。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
"有电话找你。"他说。
"谁?"
"不知道,没看。"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站了几秒钟,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到他身后,弯腰抱了他一下。手臂从他肩膀上绕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很轻,很短,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了。
她走了之后,夏丞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吉他还横在腿上,他的手停在琴弦上,没有拨。那个拥抱让他害怕。不是因为她抱了他,是因为那个拥抱像是在告别。
十一月初,她生日。
夏丞准备了两个星期。他订了一个蛋糕,不大,奶油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他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收入。他还写了一首歌,不是《接住》那种暗恋的歌,是一首新歌,叫《在》,歌词只有一句话反复:"我在,我在,我一直在。"
她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八点多就到家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没开灯,蜡烛点着,映在落地窗上,两团暖黄的光。夏丞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他下午试着自己烤了饼干,烤糊了两盘,第三盘勉强能看。
霍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蛋糕,看着蜡烛。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然后她笑了,走过来,说"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蛋糕很小,蜡烛是数字的,二十八。夏丞给她点上,关了灯,在她对面坐下来。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她的脸被照得很暖,比平时柔和。
"许愿。"他说。
她闭上眼睛。
大约五秒。她睁开眼,俯身吹灭了蜡烛。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光透进来。夏丞在黑暗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等着她像电影里那样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说"谢谢你"。
她转过头。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穿过他身后的空气,落在了落地窗上。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一束光打向天空。她看着那束光,瞳孔里映着很远的亮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了大约三秒,收回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谢谢。"她说。
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面去。眼睛里面有别的东西,很远,很静,像一口没有水的井。
夏丞把礼物递给她。她拆开,摸了摸围巾,说"很暖和",围在脖子上。他给她弹了那首新歌,她坐在沙发上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弹完了,她说"好听",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们吃了蛋糕。奶油太甜,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烤的饼干她尝了一块,说"不错",其实硬得像石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起宋芷最近在学吉他,进步很快;他说起新专辑快做完了,制作人想加一首对唱。她说"好啊",他说"还在找女歌手"。
十一点,她去洗澡。他收拾餐桌,把剩下的蛋糕包好放进冰箱,洗了碗,擦了桌子。她出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怎么不开灯?"她问。
"坐坐。"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湿的,蹭着他的脖子,凉的。
"夏丞。"
"嗯。"
"你对我真好。"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应该的。"他说。
她没再说话。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看她,她睁着眼,看着落地窗的方向。窗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幅画。但她的眼睛在看玻璃外面,不是玻璃上面。
那天夜里,他被冷醒了。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他睁开眼,看见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霍笙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子,手机贴在耳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听了很久,大约两分钟,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夏丞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不是方言。是普通话。
"……知道了。"
和那天后巷里的电话一样。和每一次深夜电话一样。"知道了。"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像在回应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进来。她看见夏丞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腹粗糙,是最近才有的——她以前的手很光滑,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么,把手弄成了这样。
"睡吧。"她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夏丞问。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很清楚。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
"没有。"她说。
"霍笙。"
"真没有。"她收回手,躺下来,背对着他,"睡吧,明天你还要排练。"
他没有再问。他躺下来,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他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她有了别人?她生病了?她家里出了事?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把刀,但他找不到刀柄,不知道该握住哪一把。
最后他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一种:她只是累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选择最安全的答案。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水草。她出门的时候他不拦,她打电话的时候他不听,她失神的时候他就弹吉他,把声音填满,让屋子里不要那么安静。他学会了做更多的菜,学会了在她沉默的时候陪她沉默,学会了在她看窗外的时候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因为他知道,窗外什么都没有,她看的不是窗外。
他只是更用力地对她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刻意,好到有一次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夏丞,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拖把,"我自己来。"
"没事,我——"
"夏丞。"她的声音不重,但他停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歉意。"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握着拖把,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愿意。"他说。
她看了他几秒,转过头,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吉他放在腿上,没有弹。他想起宋颂说的话:"这个圈子里的事,不是你能接得住的。"他想起宋芷的信息:"她这些年不容易。"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条伞绳,想起那只铁盒,想起她锁骨上那道红绳压出来的痕。
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想一个问题:她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把它掐灭了。不是不敢想,是不愿意。如果答案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如果答案是"不是",那她这些变化又是什么?
他选择不想。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那天她出门之后没有回来吃晚饭,也没有发信息。他等到十一点,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在哪?"过了半小时她回:"有点事,晚点回。"他等到两点,她回来了,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种他不认识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味道,像铁器,像冬天的金属栏杆。
她没有解释去了哪里。他没有问。
他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物理上的缝隙。以前她背对着他,他会贴上去,把脸埋在她后颈。那天晚上他没有动。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没有睡着。她也知道他没有睡着。两个人在黑暗里醒着,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夏丞在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他叫她的名字,她不回头。他走过去拉她的手,拉到面前,发现那张脸不是霍笙的。
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男人的脸,晒得黝黑,歪着嘴笑。
他醒了。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有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这次他听清了一个词。
"……卫停……"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夏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卫停。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很重,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锤。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
十天后,她跟他说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