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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门 第十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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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门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霍笙接到了崔庭轩的电话。
她当时在厨房烧水。水壶坐在灶台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刚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崔庭轩"三个字。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任务结束了。"崔庭轩说。
霍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天是灰的,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雪前特有的沉闷,像整个天空被压低了一截。
"什么时候?"她问。
"上周。"崔庭轩顿了一下,"霍三,他——"
"他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崔庭轩是个嘴硬的人,她认识他快二十年,没听他说过几句软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没回来"
霍笙没有再问。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像怕摔坏什么。水壶在厨房里响了,哨音尖厉地叫起来,她走过去关了火,但没有倒水。开水在壶里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她在厨房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灯,远处城东最高的那栋楼射出一束光,打在低云上,散成昏黄的一片。她看着那束光,从亮看到暗,又从暗看到亮——云层移动,光被挡住又露出来。
她抽了第一根烟。
点烟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吸了一口,烟进了肺,没有感觉,像吸了一口空气。她抽了一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还是只抽一半。
她在等夏丞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可以现在就走,收拾东西,出门,去机场,去南边,去任何他在的地方。她的腿没有被拴住,门没有上锁。但她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夏丞排练回来。
因为她欠他一句话。
第七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暗处亮了亮,然后被她按灭了。
门开了。夏丞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吉他包靠在鞋柜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换了拖鞋,挂好外套,走进客厅。
"怎么不开灯?"他问。
她没有应声。
他走过来,伸手碰她的手。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尖,凉的。她知道自己的手是凉的,她在没有暖气的客厅坐了三个小时,但她没有感觉到冷。
"吃了吗?"他问。
她看着他的脸。客厅很暗,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知道他的表情——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一点担心,嘴唇因为外面的冷而有点干。他排练完总是这样,饿,累,但看见她的时候会松一口气,像一只回到窝里的动物。
"夏丞。"她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纸。她在心里排练过这句话——不是刻意排练,是从挂掉崔庭轩电话的那一刻起,这几个字就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转,像一根卡住的唱片。
"我们算了吧。"
他愣住了。她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悬在她膝盖上方。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在墙上移动,照亮了他的脸——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害怕。
"什么?"他问。
"分手。"她说。
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茶几硌着他的腿,他没躲。他开始问问题: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那是什么。她一一回答,答案很短,像在砌一堵墙。
"没有为什么。"
"不是。"
"你很好。"
她说"你很好"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发紧。她把它压住了。她不能紧,不能抖,不能让他看见任何裂缝。如果她让他看见一点点,他就会留下来,他会追问,他会抱住她,她就会——
她不能想。
"霍笙,你看着我。"他说。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束光。她知道如果她转过头,看见他的眼睛,她就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太干净了,看她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她不配拥有的认真。她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唯独对这双眼睛不行。
所以她不看。
"你看着我说。"
她还是没看。过了几秒钟,她转回头,面向窗外。她听见他在她身边呼吸,急促的,浅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喘气。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这三年里,你哪怕有一次说爱我的时候是看着我的,我都觉得值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的胸口上,不深,但准,一针见血。
"可你从来没有。"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想说话,想说"夏丞,不是这样的",想说"你很好,是我不好",想说"对不起"。但她只说出了最后一句。
"夏丞,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他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烟灰缸晃了一下,七个烟蒂歪了歪。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他穿外套的声音,拉链的声音,吉他包被拎起来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她没有应。
她应该应一声。她应该说"好",或者"路上小心",或者任何一句话。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了。很轻,他控制着力道,没有让它响。
门锁咔哒一声归位。
公寓里安静了。
霍笙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对着窗外。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听不见了。她听见楼下的单元门开了又关。她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很细的哨音。
她没有动。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灭了几盏,久到那束光被云层完全遮住,久到她的腿麻了,失去了知觉。她的脸上是干的,没有眼泪。她以为自己会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她以为这一次总该哭了。但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井。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某个程度之后,身体会自动关掉一些开关。
手机亮了。
她看着那一小块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嗡嗡震了两声。两条信息。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裴决。
"收网了。"
"他没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握着手机,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刚刚把一个人从她的生命里推开了。一个爱她的、干净的、无辜的人。那个人在雪夜里走了,轻轻带上了门,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她把手机按灭,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夏丞的吉他靠过的位置,地砖上有一小圈水渍,琴包上的雪化的。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水渍洇开了,没擦干净。她看着那片深色的痕迹,看了两秒,站起来。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踩上椅子,把铁盒搬下来。铁盒是凉的,在暖气房里放了三年,还是凉的。她抱着它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打开。
她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
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她就那样坐了一会儿,呼吸从指缝里穿过去,有一点抖。她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没有声音。
第二天宋颂来了,他订了票,下午两点。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台阶。她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的时候,雪开始下了。很小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细而硬。她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司机下来帮她放行李,她坐进后座,车里很暖。
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京城的夜景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车经过夏丞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经过他排练室所在的那条街,经过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小馆子。
她没有看。
车在雪夜里往南开。她靠着车窗,呼吸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又散开,又蒙上。她在雾气里看见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一个陌生人。
她想起夏丞关门的声音。很轻,他控制着力道,没有让它响。
她想起他说"我走了"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她想起他的手碰到她指尖时的温度。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上高速,雪下了一整夜。后视镜里,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完全吞没。
卷一·尘埃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