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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前 第八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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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以前
宋芷的吉他课约在一个周六下午,在夏丞公寓楼下的咖啡馆。
她背着一把比她人还大的木吉他来了,琴包上挂满了徽章,叮叮当当的。坐下之后她把吉他立在腿边,先点了一杯热可可,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面贴满了贴纸,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吉他学习计划",底下列了十二条,第一条是"学会F和弦",第二条是"学会《渡口》",第三条是"让夏丞签十个名"。
"你这是学吉他还是追星?"夏丞问。
"两不误。"宋芷理直气壮。
他从最基础的教起:持琴姿势、右手拨弦、左手按弦。宋芷的手指短,按F和弦的时候食指总是立不起来,急得鼻尖冒汗,夏丞帮她调整了两次手型,她还是按不响,噘着嘴把吉他往旁边一放。
"休息一下。"
"好。"宋芷如蒙大赦,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
咖啡馆里人不多,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亮线。宋芷捧着杯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说:"夏丞哥,你和笙姐怎么认识的?"
"在一个livehouse,"夏丞说,"她来看我演出。"
"然后呢?"
"然后她就找我了。"
宋芷眨了眨眼:"笙姐主动的?"
"嗯。"
"哇。"宋芷靠回椅背上,一脸"我听到了大新闻"的表情,"这也太不像她了。"
"哪里不像?"
"笙姐从来不主动的,"宋芷说,"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找她,她不找别人。大院里那么多男生追她,她连眼皮都不抬。有一个——"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咬了一下吸管。
夏丞没有追问。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等她自己说下去。
宋芷憋了一会儿,果然没忍住。
"夏丞哥,你觉不觉得笙姐有点冷?"她问。
"有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宋芷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跟什么都无所谓似的。她以前可凶了,整个大院没人敢惹她。"
"是吗。"
"真的!"宋芷来了精神,"我哥说,她十五岁的时候跟崔庭轩打架,把崔庭轩的鼻子打出血了。崔庭轩比她大两岁,男的,被她追着满院子跑。"
夏丞笑了一下。他想象不出来。他认识的霍笙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走路不快不慢,连生气都是安静的。他想象不出她追着一个男人满院子跑、把人打到出血的样子。
"她还爬树,"宋芷继续说,手舞足蹈的,"大院里那棵老榕树,三层楼高,她噌噌噌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吃冰棍。卫——"
她又停住了。
这次停得很突然,像是一脚踩空。她的嘴张着,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夏丞差点没抓住——不是说漏嘴的慌张,是一种更深的、被训练过的警觉,像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卫什么?"夏丞问。
"没什么,"宋芷端起可可喝了一口,眼神飘了一下,"就是……树上有个马蜂窝,她给捅了,蜇了好几个包。"
她说得很急,明显是现编的。夏丞看着她,没有拆穿。
"她还干过什么?"他问。
"多了去了,"宋芷的声音恢复了一点,但不如刚才那么放松了,"她带着我哥去偷隔壁院子的枇杷,被人发现了,她把枇杷全塞给我哥,自己翻墙跑了,结果我哥被抓住,罚站了一下午。还有一次,大院里放电影,她嫌放映员放的片子不好看,自己跑去换了胶片,放了一部鬼片,把院里的小孩全吓哭了。"
宋芷说着说着笑起来,夏丞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往下沉。
宋芷描述的那个霍笙,是一个活人。会爬树、会打架、会捅马蜂窝、会偷枇杷、会恶作剧,眼睛里有光,身上有火,是一个十五岁的、鲜活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而他认识的霍笙,是那个姑娘的灰烬。
"她什么时候变的?"夏丞问。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随口一问。
宋芷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可可,吸管在杯壁上划来划去。
"就……以前。"她说。
"多久以前?"
宋芷没回答。她咬着吸管,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夏丞肩膀后面的某个点上。夏丞转过头,看见宋颂站在咖啡馆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宋颂推门进来,风铃叮地响了一声。他走到桌边,把水果袋放在桌上,看了宋芷一眼。
"下课了?"宋颂问。
"还没——"
"你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宋颂的语气很平,但宋芷立刻闭了嘴。她看了看夏丞,又看了看她哥,眼神里有一点歉意,还有一点夏丞读不懂的东西。
"哦,对,"宋芷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把吉他背起来,笔记本塞进包里,"夏丞哥,我下次再约你。"
"好。"
宋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夏丞一眼。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宋颂在她后背上推了一下,她就走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夏丞和宋颂。宋颂在宋芷刚才的位置坐下来,把水果袋往夏丞面前推了推。
"给你的,"他说,"霍笙让我带的,说你最近嗓子不好。"
夏丞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梨和冰糖。他没动。
"宋颂。"
"嗯。"
"宋芷刚要说一个名字,"夏丞说,"卫什么。"
宋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放了回去。
"宋芷小,不懂事,"他说,"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提到了一个人。"
"她提到了很多人。"宋颂看着他,目光很稳,"夏丞,霍笙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跟你现在的日子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应该我说了算。"
宋颂沉默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光影在他脸上移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他问,"听她以前有多疯?听她为了谁变成现在这样?听完了你能怎么样?"
夏丞没说话。
"她现在对你不好吗?"宋颂问。
"好。"
"那不就行了。"宋颂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有些人和事,她不想说,你就别问。问出来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夏丞,"他说,"你是个好人。但这个圈子里的事,不是你能接得住的。"
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夏丞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是那袋梨和冰糖,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他坐了很久,直到可可凉透了,直到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点什么,他才摇了摇头,背起吉他出了门。
回到公寓,霍笙在。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课上完了?"
"嗯。"
"宋芷笨不笨?"
"还行。"
他把吉他放好,走进厨房,把那袋梨拿出来,洗了一个,咬了一口。梨很脆,汁水很多,甜的。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霍笙。
她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一点乱,衬衫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红绳压出来的,他见过很多次,一直以为是项链。
他忽然想起宋芷的话:她以前可凶了,整个大院没人敢惹她。
他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缩着,手指纤细,握手机的力道很轻。他试着把这个形象和宋芷描述的那个追着崔庭轩满院子跑的少女叠在一起,叠不上。那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什么东西,隔着一道他看不见的裂缝,把一个十五岁的疯子和一个二十八岁的幽灵分开了。
"霍笙。"他叫她。
"嗯?"她没抬头。
"你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把崔庭轩的鼻子打出血了?"
她的拇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
"宋芷说的?"
"嗯。"
"她话太多了。"霍笙说。语气很淡,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
"是真的吗?"
"真的。"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活该。"
那一瞬间,夏丞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十五岁的霍笙,是看见了她身上残留的一点什么东西——一点火星,埋在灰烬底下,还没有完全灭。她说"他活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但亮了一下。
然后就灭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那点光消失了,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丞咬了一口梨,慢慢地嚼。梨很甜,水分很足,但他尝出了一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一小块,甜里面透着一丝苦。
他走回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眼睛没离开手机。他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痒。
"你以前,"他说,"开心吗?"
她想了想。
"挺开心的。"
"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按灭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钟,她说:"现在也挺好。"
夏丞没有再问。他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薄,骨头硌着他的额头。她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摸了一下。
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睁开了眼睛,看着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天花板的灯和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
他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找她的眼睛,找不到。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摸我头的时候,在想谁?
但他没有问。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闻着她身上干燥的、微凉的气味,听着她的心跳——很稳,很慢,像一间空屋子里的钟摆。
那天晚上宋芷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很长,大概是躲在房间里偷偷打的,有好几个错别字:
"夏丞哥对不起今天我哥不让我说。笙姐的事你别问她了,她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你对她好一点就行,她这些年不容易。"
夏丞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这些年"是多少年?"不容易"是怎么不容易?宋芷没有说,他也没有回。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霍笙已经睡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道红绳的痕迹在暗处像一条细细的疤。
他看着那道痕,慢慢地闭上了眼。
梦里没有穿迷彩的人。那天晚上他什么梦都没做,只是在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发现霍笙不在床上。
他走到客厅,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子,在打电话。她说的是那种他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气和那天在后巷里一样——疲惫,空,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
她没有回头。夏丞站在黑暗里,听了大约半分钟,转身回到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她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躺下来,背对着他,很快呼吸变匀了。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宋芷的话,想宋颂的话,想那张照片,想那只铁盒,想那条军绿色的伞绳,想她锁骨上那道红绳压出来的痕。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形状的轮廓——很大,很重,压在霍笙的骨头里,压了很多年,把她从一个追着人满院子跑的姑娘压成了一个连笑都只笑一半的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
"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他在心里说,"我都在。"
他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经历过的事情,不是"你在"就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