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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老朋友 第七章|一 ...

  •   第七章|一个老朋友

      沈京墨和宗宛白请客,在他们自己家。

      地方在城北,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挂着十几个没摘的柿子,橙红色的,在冬天灰蒙蒙的天底下像挂了一串小灯笼。夏丞跟着霍笙进门的时候,闻见一股炖肉的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门口。

      "来了。"宗宛白系着围裙来开门,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老沈在厨房,你们先坐。"

      客厅很大,沙发是旧的,皮面磨出了包浆,茶几上摆着花生米、酱牛肉和一瓶白酒。宋颂已经到了,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崔庭轩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在擦一副墨镜——冬天,晚上,屋里,他在擦墨镜。宋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食,看见夏丞进来,冲他比了个"耶"。

      沈照也在。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正在给大家倒茶,看见夏丞,笑了笑:"来了?坐。"

      人到齐了开饭。宗宛白的手艺比夏丞预想的好,一桌北方菜,分量大,盘子摞盘子。沈京墨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上,宋芷要了可乐。

      "今天什么日子?"夏丞小声问霍笙。

      "没日子,"霍笙说,"他们两口子高兴就请。"

      酒过三巡,崔庭轩开始不安分。他喝了酒话多,嘴也更毒,先损宋颂三十岁了还不找对象,又损宋芷追星追得像个傻子,最后矛头一转,指向主位上的沈京墨。

      "大哥,"崔庭轩端着酒杯,"说说呗,当年你怎么把嫂子骗到手的。"

      "什么叫骗?"宗宛白不乐意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那叫本事。"

      "对对对,本事,"崔庭轩笑嘻嘻的,"给我们讲讲,让我们学习学习。"

      沈京墨放下筷子,看了宗宛白一眼。宗宛白白了他一眼,但耳朵尖红了。

      "有什么好讲的。"沈京墨说。

      "别啊大哥,"宋颂也来劲了,"夏丞还没听过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丞身上。夏丞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个什么位置上。他看了霍笙一眼,霍笙端着酒杯,没什么表情,但也没阻止。

      "那就讲讲?"夏丞说。

      沈京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窗外起风了,柿子树的枝桠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年我二十二,"他说,"刚从军校毕业,分配到南方。宛白那时候在北边,她家里不同意,把她扣在家里,不让走。"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夏丞注意到他的手搁在桌上,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旧的,发白了。

      "我请了三天假,背了一个包,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边。"

      "然后呢?"宋芷问,她其实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听得眼睛发亮。

      "然后她家里人不让我进门。"沈京墨说,"她大哥在门口堵着我,说你一个穷小子,凭什么娶我妹妹。我说我不凭什么,我就跟她说说话。她大哥说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他们家门口站着。"沈京墨说,"冬天,北边的冬天比这边冷多了,零下三十度,风跟刀子似的。我站了一天一夜,她大哥出来看了我三回,第三回的时候说你进来吧,我说我不进,你让宛白出来跟我说句话。"

      宗宛白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喝酒,但嘴角翘着。

      "她出来了,"沈京墨看了宗宛白一眼,"穿着一件羽绒服,脸冻得比我还白。她跟我说你回去,我说我不回。她说你不回会冻死在这儿,我说冻死也不回。"

      "然后呢?"宋芷追问。

      "然后她就哭了。"沈京墨说,"她一哭我就慌了,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她哭。我说你别哭,我走,我现在就走。结果她一把抓住我,说沈京墨你要是敢走我就恨你一辈子。"

      桌上笑成一片。宗宛白的脸全红了,拿筷子杵着碗沿,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说"。

      "后来呢?"夏丞问。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听。

      "后来?"沈京墨笑了一下,"后来她家里人松口了。不是被我感动的,是被我烦的。我在他们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帮她爸劈柴、扫院子、修水管,她爸到最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上门女婿似的——不对,就是上门女婿。"

      "一年抱俩呢?"崔庭轩起哄。

      "那个不说。"沈京墨端起酒杯,"喝酒。"

      大家碰杯。夏丞也喝了,白酒辣嗓子,他呛了一下,宋芷在旁边偷笑。

      他放下杯子,下意识看霍笙。

      霍笙在笑。

      是真的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有弧度的笑。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露出一点牙齿。夏丞很少见她笑成这样,他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然后她的笑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像关了一盏灯,啪的一下,灭了。她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透透气",没等任何人回应,走出了客厅。

      阳台在客厅的另一头,隔着一扇推拉门。夏丞看见她推开那扇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桌上的人都没在意。崔庭轩在跟宋颂拼酒,宗宛白在给沈京墨夹菜,宋芷在玩手机。只有沈照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又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夏丞等了大约两分钟,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没人应声。

      他推开推拉门,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打了个寒颤,抱紧胳膊,走到阳台上。

      霍笙站在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在零下的天气里,连外套都没拿。

      "你不冷吗?"夏丞问。

      "不冷。"

      她没回头。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散在空气里,听起来很远。

      夏丞走到她旁边,站定。他冷得牙齿都在打架,但没说要回去。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柿子树在风里晃,枝头的柿子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京墨的故事,"夏丞说,"挺好听的。"

      "嗯。"

      "他真的站了一天一夜?"

      "真的。"霍笙说,"他那个人,看着温和,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跟他们认识很久了?"

      "从小。"

      夏丞点点头。他想问"那你呢",想问"你有没有为谁这样过",但他没问。他学会了不问。

      风更大了。他缩了缩脖子,看见霍笙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她按亮屏幕,低头看。

      夏丞本来没有在看她的手机。他在看柿子树,看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小灯笼。但屏幕的光在黑暗的阳台上很亮,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自然地落了上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的,像素不高,带着早期手机摄像头特有的颗粒感。照片上是两个人,很年轻,穿着迷彩短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男的晒得很黑,歪着嘴在笑,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女的皱着眉,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笑,头发剪得很短,比夏丞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短。

      夏丞只看了不到两秒。

      霍笙按灭了屏幕。

      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是一种本能的、精确的快。手机屏幕黑了,阳台上重新暗下来,只有客厅透出来的光和远处的路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夏丞。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冷了,"她说,"进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推拉门,暖风和人声涌出来,又被门切断。

      夏丞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发麻,他没有动。他在想那张照片。那个男的他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但那个笑——歪着嘴,有点痞,有点骄傲——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梦里。那个铁盒的梦,镜子里映出来的脸。

      他打了个寒颤,这次不是冷的。

      回到客厅的时候,霍笙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端着酒杯,在听崔庭轩吹牛。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夏丞在她旁边坐下来,宋芷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了,捧在手里,手心烫得发疼。

      "你脸都冻白了,"宋芷说,"笙姐也真是,自己不怕冷还拉着你吹风。"

      "没事。"夏丞说。

      他喝了一口茶,茶叶很浓,苦的。他看着霍笙的侧脸,她正在跟宋颂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和刚才在阳台上笑的弧度一样。

      他想问她照片里的人是谁。话到嘴边,变成了:"要不要再吃点?"

      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宗宛白喝多了,靠在沈京墨肩上打盹,沈京墨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把大家送到门口。崔庭轩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宋颂去开车,宋芷黏在夏丞旁边,小声问他下次能不能教她弹吉他。

      "可以。"夏丞说。

      "真的?!"

      "嗯。"

      霍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沈京墨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夏丞听见沈京墨说了一句"都过去了",霍笙没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回去的车上,霍笙靠着车窗,闭着眼。夏丞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敲的是一段旋律,他最近在写的,还没有名字。

      "霍笙。"他忽然开口。

      "嗯。"

      "照片里那个人,"他说,"是谁?"

      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在前面开车,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听见。

      霍笙没有睁眼。

      "一个老朋友。"她说。

      "哦。"

      又过了一个路口。

      "夏丞。"

      "嗯?"

      "别问了。"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夏丞听懂了。那不是"别问了"的意思,是"到此为止"的意思。是一扇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的声音,没有上锁,但你知道推不开。

      "好。"他说。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和窗外的灯火叠在一起。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不太认识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被人用棉花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但又不致命。

      那天晚上回到家,霍笙先去洗澡。夏丞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哼了一段旋律。很低,很慢,像冬天的风穿过空巷子。

      他录了一遍,听了听,又录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了。他发现自己在旋律里加了一个音——一个不属于和弦的音,悬在那里,没有解决,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把那段录音保存下来,文件名打了两个字:"迷彩"。

      然后他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掉。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害怕。他重新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未命名",把旋律存了进去。

      霍笙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装睡装得很像。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黑暗中,夏丞听着她的呼吸声,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张照片,想那个穿迷彩的年轻人,想他歪着嘴笑的样子。

      他想:一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会让她在听到别人的爱情故事时笑着笑着就冷了脸?什么样的老朋友,会让她在零下的天气里穿着薄毛衣站在阳台上却不觉得冷?什么样的老朋友,会让她说"别问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道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裂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写的每一首歌里都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个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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