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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圈子 第六章|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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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圈子
宋颂家的饭局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
不是上次那种四合院。这次更大,朱门高墙,门口没有招牌,但夏丞注意到巷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人,耳朵上别着线。他跟着霍笙往里走,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侧面擦了一下。
"紧张?"霍笙问。她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有点。"
"不用。"她说,"吃你的饭就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头发披着,这是她少有的不扎头发的日子。夏丞觉得她这样比平时柔和一些,但他没说。
开门的是一个小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脚上踩着毛绒拖鞋。她拉开门看见霍笙,叫了一声"笙姐",然后目光移到夏丞脸上,定住了。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你——"她指着夏丞,手指在抖,"你是夏丞?!"
夏丞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姑娘已经转过身,冲着院子里尖叫了一声:"哥!夏丞来了!!活的夏丞!!"
霍笙侧过头看了夏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快了一点。
"宋芷,"她说,"别叫了。"
"笙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说就是普通朋友吃饭!你骗我!"宋芷冲过来,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但又不敢拍,攥着手机在夏丞面前蹦了两下,"我特别喜欢你的歌!《渡口》我循环了八百遍!那个高音——"
"宋芷。"霍笙的声音不重,但宋芷立刻闭了嘴,只是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夏丞,像一只看见了骨头的小狗。
"你好。"夏丞说。他有点不习惯这种场面,但宋芷的兴奋是真的,不带任何杂质,和他在演出后见过的所有歌迷一样。这让他松了半口气。
"走走走,进去说!"宋芷侧身让他们进来,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夏丞,差点撞上廊柱。
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花期刚过,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正房开着门,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夏丞跨进门的时候,屋里的声音小了一瞬。
一张圆桌,坐了六个人。宋颂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戴着眼镜,气质很沉,像一杯温水——不烫,但你知道他是烧开过的。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男款的白衬衫,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正在给旁边的人倒酒。
再旁边是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和夏丞差不多高,但肩更宽,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色。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看见霍笙,打火机停了。
最后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笑容很温和,眉眼和戴眼镜的那个有几分像,但更外放一些。他看见夏丞,主动站起来,伸出手:"这位就是夏丞吧?经常听宋颂提起。我是沈照。"
夏丞和他握了握手。沈照的手很暖,力道适中,笑容让人舒服。
"沈京墨。"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但语气是客气的,"坐。"
"宗宛白。"短发女人冲他举了举杯,一口喝了,把杯子墩在桌上,"别拘束,这帮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都是土匪。"
"崔庭轩。"黑T恤男人说。他没有伸手,也没有笑,只是上下打量了夏丞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鞋,再回到他的脸,然后转向霍笙。
"霍三,"他说,"你行啊。"
语气听不出褒贬。像在说"你胆子不小",又像在说"你可以啊"。
霍笙拉开椅子坐下,没接他的话。夏丞在她旁边坐下来,宋芷挤到他另一边,殷勤地给他倒茶,递筷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排骨是我妈炖的""你别客气"。
"宋芷,"宋颂开口了,"你让人家喘口气。"
宋芷吐了吐舌头,消停了,但脚还在桌子底下轻轻颠,显然激动还没过去。
饭吃起来了。沈京墨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他问夏丞是哪里人,做音乐多久了,专辑什么时候发。夏丞一一回答,他点头,给宗宛白夹了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宗宛白和沈京墨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她话多,爽朗,笑起来声音很大,喝白酒像喝水,时不时损沈京墨两句,沈京墨也不恼,由着她闹。夏丞注意到沈京墨面前剥了一小堆虾壳,虾肉都搁在宗宛白的碟子里,他自己一个没吃。
"你别光给他夹菜,"宗宛白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对霍笙说,"你也吃。"
霍笙"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夏丞低头吃菜。他能感觉到崔庭轩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重,但一直在,像一根针抵在后背上。他假装没感觉,给霍笙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霍笙看了汤一眼,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夏丞是哪里人?"沈照问。他坐在夏丞对面,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很亲切。
"长尧人,大学来京城念的书。"
"长尧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夏丞笑了笑。他不太想细说。
"做音乐的,"崔庭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桌上安静了一些,"收入怎么样?"
"庭轩。"宋颂的声音带了一点警告。
"怎么了,问问不行?"崔庭轩靠在椅背上,打火机又转了起来,"霍三的朋友,我关心一下。"
"还行,"夏丞说,"够活。"
"够活是多少?"
"庭轩。"这次是沈京墨,语气还是温的,但崔庭轩的嘴闭了一下。
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宗宛白夹了一只虾放在沈京墨碟子里,沈京墨低头开始剥,手指灵活,虾壳完整地褪下来,虾肉放进她碗里。宗宛白张嘴就接了,连筷子都没用,嚼了两口,说"淡了",沈京墨说"下次少放盐"。
夏丞看见霍笙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沈京墨和宗宛白,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喝的是白酒,一口闷了,杯子墩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笙姐不能喝——"宋芷小声说。
"没事。"霍笙说。
崔庭轩看着霍笙,打火机不转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夏丞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疼,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喝酒。"崔庭轩端起杯子,冲霍笙举了一下,自己先干了。
霍笙没跟他碰,自己又倒了一杯。
宋颂在桌子底下踢了夏丞一脚。夏丞转头看他,宋颂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
后半顿饭夏丞吃得很沉默。他听他们聊天,聊的内容他大半听不懂——提到的人他不认识,提到的地方他没去过,提到的事是十几年前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他只能跟着笑。他们说的是一种共同的语言,不是方言,是记忆。十八年的大院、靶场、榕树、翻墙、挨揍、谁谁谁的爸把谁谁谁吊在树上打——这些记忆把他们焊在一起,而他是一块焊不上去的铁。
只有宋芷跟他说话。她问他新专辑的事,问他巡演会不会来京城,问他吉他是什么牌子。他认真回答,她认真听,眼睛里全是光。这是整桌唯一一个把他当"夏丞"而不是"霍笙带来的人"来看的。
饭后换到偏厅喝茶。男人们抽烟,宗宛白也抽,姿势比男人还老练。宋芷拉着夏丞看她手机里存的他的歌单,翻到一首demo的时候,夏丞愣了一下——那首歌他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只在一个很小的论坛上发过试听,不到一百个人听过。
"你怎么有这个?"
"网上挖的呀,"宋芷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可是老粉。"
夏丞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心笑。
偏厅的另一头,霍笙站在窗边,崔庭轩走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夏丞听不见内容,但他看见崔庭轩的脸色不太好,霍笙的表情很淡,说了句什么,崔庭轩猛地转过头来看了夏丞一眼,然后对霍笙说了一句话,转身走了。
霍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宋颂走过去,递给她一杯茶。她接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夏丞收回目光。宋芷还在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去年去看他演出时拍的,糊的,远的,但能看见舞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
"这是你唱《渡口》的时候,"宋芷说,"高音上去那一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谢。"夏丞说。
"笙姐对你真好,"宋芷忽然说,声音低了一点,"我从来没见过她带人来吃饭。"
夏丞看着她。宋芷的表情是真诚的,带着一点替霍笙高兴的意思,但也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说一件她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
"她……"夏丞斟酌了一下,"很少带人来?"
"从来没有。"宋芷说,"你是第一个。"
她说完就被宋颂叫走了,临走前冲夏丞挥了挥手,小声说"下次给我带签名"。
偏厅里人散了一些。沈京墨和宗宛白先走了,宗宛白喝多了,挂在沈京墨胳膊上,嘴里嘟囔着"没喝够",沈京墨扶着她,对夏丞点了点头:"下次再聊。"沈照也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夏丞的肩,说"专辑大卖",笑容温和。
崔庭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最后只剩下宋颂、霍笙和夏丞。宋颂在收拾茶杯,霍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看着地面。
"我送你们。"宋颂说。
"不用,"霍笙站起来,"车在外面。"
三个人往门口走。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起来,沾在霍笙的头发上,夏丞伸手帮她摘下来,她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没反应过来有人会碰她。
"宋颂,"霍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谢了。"
"谢什么。"宋颂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人是你带来的,跟我没关系。"
霍笙没再说什么,出了门。
夏丞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宋颂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夏丞,表情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夏丞记住了那个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敌意,不是好奇。
是怜悯。
夏丞当时不懂。他以为那是有钱人看穷小子的眼神,是这个圈子对入侵者的天然排斥。他把那个眼神归结为阶层,归结为自己不够好,归结为所有他能想到的理由。
后来他才明白,宋颂怜悯的不是他的出身。
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什么。
车上,霍笙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她喝了酒,脸色比平时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夏丞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想问"崔庭轩跟你说什么了",想问"沈京墨和宗宛白是什么人",想问"为什么宋颂那样看我"。
但他什么都没问。
车开过半个城,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地流过她的脸。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夏丞。"
"嗯。"
"以后这种饭局,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我没有不想来。"
她沉默了几秒。
"崔庭轩那个人嘴臭,"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她"嗯"了一声,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宋芷是个好孩子。"
"嗯。"
"她要是找你要签名,你就给。"
夏丞笑了一下:"好。"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先下车,他跟在后面。进了电梯,她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数字跳动。夏丞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别人家院子的海棠花香。
"霍笙。"他说。
"嗯?"
"你以前……"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也带别人来过?"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门开了。她走进去,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
"夏丞。"她说。
"嗯。"
"你是第一个。"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照出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和那天晚上分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走。
"以后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夏丞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搁在他的头发旁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摸了一下。
和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