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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谈恋爱吗 第三章|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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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谈恋爱吗
夏丞有半个月没再去那家livehouse。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他问过老板两次,第二次老板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了,他就没再问。宋颂这个名字他记着,但搜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圈里叫宋颂的人不少,没有一个对得上。霍笙这两个字他搜过很多遍,结果和第一次一样:一个学者,一家公司,几张模糊的工商注册截图。她在互联网上不存在。
他继续演出,继续写歌,继续在凌晨三点回到出租屋煮泡面。《后巷》那段旋律他每天都弹,但歌词始终写不出来。他试过写"灯",写"烟",写"冬天的胡同",每一句都觉得不对。他想写的不是那些东西,但他说不清自己想写什么。
第十六天,经纪人老陈给他打电话。
"夏丞,有个活。"
"什么活?"
"一个私人聚会,下周六,唱歌,三场,一场四十五分钟。酬劳这个数。"老陈报了个数。
夏丞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多少?"
老陈又说了一遍。夏丞没说话。那个数是他平时跑一场livehouse的八倍。
"什么聚会?"
"不清楚,中间人递过来的,说是一个生日局,在北边的一个院子里。要求不高,唱你自己的歌就行,别唱太吵的。"老陈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
"对方点名要你。"
夏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点我名?"
"对,说是听过你的歌。"老陈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夏丞,这种局去一次顶你跑十场,来的人都不是一般人,你好好表现,说不定——"
"地址发我。"夏丞说。
他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在下雪,很小,落地就化。他拿起手机,翻到和老板的聊天记录,"宋颂"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证据表明这两者有关系。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周六下午,他按地址找过去。地方在城北,一条没有路牌的巷子尽头,一扇朱红大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两个铜环。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伸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袄,看了他一眼:"唱歌的?"
"是。"
"跟我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不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金碧辉煌的会所,是一个正经的四合院,抄手游廊,青砖灰瓦,院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树下摆着两口大缸。正房的门帘是厚棉的,藏蓝色,掀开一角,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和说话声。
女人把他领到东厢房,那是一间休息室,生着暖气,沙发、茶几、热水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难得糊涂"。
"先歇着,开饭前唱一场,饭后一场,走的时候一场。"女人说完就走了。
夏丞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吉他靠在腿边。他听见正房里传来说话声,男男女女,听不清内容,偶尔有笑声。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那个声音。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有人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进来,他没吃,喝了两杯茶。茶是好茶,他喝不太出来,但能喝出和自己平时泡的茶包不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女人来叫他。
他抱着吉他进了正房。
屋里很暖,暖气烧得足,和外面是两个季节。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菜上了一半,白酒和红酒都开着。他快速扫了一眼——都是年轻人,最大的看着三十出头,穿得随意但料子好,手腕上的表、桌上的烟、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他的世界。
宋颂在。坐在靠门的位置,黑毛衣,正低头给旁边的人倒酒,看见夏丞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
霍笙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不是C位,但所有人的座位都在以她为圆心的一个微妙的弧线上。她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还是扎着,脸上比那天晚上多了一点血色,但也只是一点。她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手里转着一个白瓷酒杯,没喝,只是转。
她没有看他。
"各位,"女人在旁边说了一句,"歌手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小了一些。有人拍了拍手,稀稀拉拉的。霍笙抬起头,目光落在夏丞身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个服务员。
夏丞把吉他背好,在墙角的位置坐下来——那里已经摆了一把高脚凳和一支麦克风。他调了调音,拨了一个和弦。
"唱什么?"有人问。
"他自己的歌。"宋颂说,语气随意,夹了一筷子菜。
夏丞开始唱。
他唱了第一首,慢歌,就是那天在livehouse唱过的、高音劈了的那首。这次他唱得很稳,高音稳稳地上去了,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桌上有人在听,有人在继续说话,有人在夹菜。他不在意。他唱他的。
第二首,第三首。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吉他指板上,偶尔抬一下,每次抬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个位置。
霍笙在听。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聊天或者吃东西。她靠在椅背上,酒杯搁在指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她在听。
第四首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她。她没说话,端着酒杯走出了正房,棉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桌上有人笑了一声,说了句"她又这样",宋颂接了句"别管她",话题就转走了。
夏丞继续唱。他的声音没有变,吉他没有停,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唱完四十五分钟,休息。那个女人把他领回东厢房,说饭后再叫他。他在休息室里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凉茶,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出去,他会在那间屋子里憋死。
院子里冷。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窗户纸透出来的光拉得很长。他站在游廊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看见了她。
霍笙站在院子另一头,靠着廊柱,在抽烟。
她背对着他,面朝那棵石榴树。烟头的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和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模一样。夏丞站在东厢房门口,脚钉在地上。
他应该回去。他是来唱歌的,唱完拿钱走人,这是他的工作。但他没有动。
她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或者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廊下的灯笼发出昏红的光,照不清她的表情。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她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朝他勾了一下手指。
过来。
夏丞走过去了。他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近了看,她比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更瘦。高领毛衣的领口衬得她下颌线很利,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红了一小片。
"你叫什么?"她问。
她的声音和那天晚上打电话时不一样。那天晚上是空的,现在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夏丞。"他说。
"哪个丞?"
"丞相的丞。"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抽烟,不再看他。夏丞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想问"是你找我来的吗",想问"你记得我吗",想问"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在廊柱的石基上按灭,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外面冷,"她说,"进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正房。棉门帘掀开又落下,裹着一阵暖气和酒菜的气味。夏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石基上的烟头——她按得很用力,烟纸和滤嘴分了家,烟草撒出来一点,落在青砖缝里。
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回了东厢房。
饭后他又唱了一场。这场霍笙在,坐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目光。他唱的时候有一次和她对上了眼,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他唱完了那句才低下头。
第三场唱完已经快十一点。桌上的人散了大半,有人走了,有人换到偏厅去喝茶。夏丞在东厢房收吉他,门被推开,宋颂探进半个身子。
"走了?"宋颂问。
"嗯。"
"有人送你。"宋颂说完就走了。
夏丞背着吉他出了大门。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出租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司机站在车外,看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夏丞愣了一下。
"霍小姐让我送您。"司机说。
他上了车。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瓶水,他没碰。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的巷子向后退,朱红大门越来越远,然后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流过去。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司机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夏丞看着窗外的红灯,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住哪?"
他猛地转头。
霍笙在车里。
她一直都在。她坐在后座的另一侧,靠着车门,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上车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他太紧张了,只看了司机和空着的另一半座位,没有注意到另一侧的车门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住东边,红庙附近。"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继续开。夏丞的心跳得很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敲鼓。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不敢转头,但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她的存在有一种重量,压在车厢的空气里,让他呼吸都变浅了。
车开过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唱的第二首,叫什么?"
"《渡口》。"
"你写的?"
"嗯。"
"歌词是谁写的?"
"我写的。"
她没再问。又过了一个路口,她说:"歌词不错。"
夏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词写的是离别,写一个人在渡口等一艘不会来的船。他写的时候想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或者说,是一种他想象过但从未经历过的等待。
"谢谢。"他说。
车到了他家小区门口。夏丞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经过时一格一格地扫过她的脸。她也在看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他,不是在院子里那种确认式的一瞥,是认真地、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霍小姐——"他开口。
"霍笙。"她说。
"霍笙。"他叫了她的名字。叫出口的瞬间他觉得喉咙发紧,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半个月,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谈恋爱吗?"她问。
夏丞愣住了。
他后来回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试图记住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是空的,像被人按了删除键,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犹豫、所有"这是不是太快了"的理智,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他,等他回答。
三秒。
他用了三秒钟。
"谈。"他说。
霍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没有任何一个在告白成功后该有的反应。她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完成了一件待办事项。
"上去吧。"她说,"早点休息。"
夏丞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黑色的车汇入夜色,很快看不见了。他站在小区门口,背着吉他,雪粒子又开始下了,打在脸上,细而硬。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起手,摊开手心。
那个烟头还在。从院子里带出来的,攥了一路,被手心的汗浸透了,烟纸烂了一半,烟草沫子粘在掌纹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烟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笑,从胸口某个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的,热的。
他攥着那个烟头上了楼。
出租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乱,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谱纸,泡面碗还没洗,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他把吉他靠在床边,把烟头放在桌上,找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扣在上面。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他。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打电话时说的是什么,不知道她看他的时候在看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说"谈恋爱吗"的时候,看的是他的眼睛。
只有那一次。后来的三年里,她说过很多次"爱",但再也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直直地看着他。
他当时不知道。他当时二十二岁,背着一把旧吉他,在冬天的半夜里对着一个扣在玻璃杯里的烟头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和半个月前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梦见灯。
他梦见了一辆车,昏暗的后座,她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他在梦里问:"你说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玻璃杯里的烟头干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底,像一颗被摘下来的心脏。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字:
"有空。"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脸。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下巴上有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夏丞,你完了。"
语气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