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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第二章|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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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见
那家livehouse在老城一片胡同深处,门脸窄,招牌是手写的,漆皮掉了一半,晚上只亮一盏红灯泡。夏丞第一次来,扛着吉他下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台阶上有冰,碎的,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
场地在地下室,不大,满打满算能塞一百来人。吧台在左手边,调酒的同时兼卖票,舞台比地面高出半米,没有幕布,背景墙上贴满了历年演出的海报,一层盖一层,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老的。
来的人不多。周三晚上,又是冬天,台下稀稀拉拉站了三四十个,大多是熟脸,抱着胳膊,缩着脖子,手里端着塑料杯装的啤酒。
夏丞蹲在舞台边上调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指冻得有点红。地下室没有暖气,只有一台暖风机对着吧台吹,嗡嗡响,像一只大虫子。
"冷吧?"旁边有人说。是今晚和他拼盘的另一个歌手,老周,三十来岁,在圈子里混了快十年,发过三张专辑,没火,但场场都有人来。
"还行。"夏丞说。他把弦拧紧,拨了一下,声音在空场子里转了一圈。
"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我先吧。"
老周点点头,递给他一杯热水。夏丞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杯子,没喝。他往台下看了一眼,人又多了几个,门口在检票,进来的人带着一身寒气,眼镜片上全是雾。
他没指望今晚有多少人。他发过两张专辑,巡演走过六七个城市,每场来的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三四十个,能叫出他名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是路过的、被朋友拉来的、或者纯粹想找个地方待着的。他不介意。他写歌不是为了让人来,是因为不写不行。
九点整,他上了台。
没有报幕,没有开场白。他把吉他背好,拨了第一个和弦,开始唱。
第一首是快歌,节奏密,扫弦用力,台下有几个人跟着晃。第二首慢下来,是他新专辑里的歌,写冬天的,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天亮。他唱的时候闭着眼睛,这是他的习惯——台上灯亮,台下暗,他看不见人,就不紧张。
唱到第四首的时候,他睁开了一次眼。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然后目光停住了。
最后面,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
她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不是穿得格格不入——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没化妆,很普通。是她的状态。其他人都在看台上,或者看手机,或者看酒,只有她在看墙壁。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侧面的音箱上,但焦距是散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暗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高个子,双手插兜,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她没反应。男的又说了一句,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算是在听。
夏丞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唱。
第五首,第六首。他唱到一首老歌的时候,高音有一个转音,他嗓子状态不好,那个音没稳住,裂了一下,不细听听不出来。他自己知道,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停,顺着接了下去。
就是那一下。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女人在看他。
不是被声音吸引的那种看,不是粉丝看歌手的那种看。她的目光很直,没有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又按灭。
之后她再没抬头。
夏丞唱完了剩下的三首。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台下鼓掌,稀稀拉拉但真诚。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下了台。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状态不错。"
"那个高音劈了。"
"谁听得出来。"老周笑着上了台。
夏丞把吉他放进琴架,去吧台要了一杯热水。他端着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往后面飘。那个女人还在,位置没变,但她在看手机了,拇指在屏幕上划,划得很慢。高个子男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喝了口水。
老周在台上唱了五首,下来的时候满头汗。两个人在吧台边聊了几句,老周说散场后去吃宵夜,夏丞说不了,明天一早还有排练。他其实没有排练,他只是不想去。
人走得差不多了。夏丞把吉他装进琴包,背上,跟老周和老板打了招呼,从后门出去。
后门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是老砖墙,墙根堆着垃圾桶和废纸箱。头顶上横着几根电线,把天空割成一条一条的。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是坏的,一闪一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夏丞缩了缩脖子,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巷子中段,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是那个女人。
她在打电话。
夏丞认出了那件深灰色大衣。她背对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暗处明灭。她在说话,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方言——语调很硬,音节短,像在吵架,但语气又不像吵架,更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夏丞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巷子太窄,从她身边经过必然会惊动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决定等她打完。
他听着她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东西——不是生气,是疲惫。很深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但没断。她说了大约两分钟,中间有很长一段沉默,只是听着,烟头烧到了手指她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在砖墙上按灭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短,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夏丞几乎听不见。
他没听懂内容,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空的声音。不是难过,不是绝望,是空。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门开着,风穿堂过,什么都没有。
她挂了电话。
夏丞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走,她转过身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距离很近,不到两步。巷口那盏坏灯刚好在这时候亮了一下,光打在她脸上。她比在台下看着年轻一些,也比在台下看着更累——眼底有青黑,嘴唇是干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的眼睛是单眼皮,或者内双,看不太清,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看了夏丞一眼。
就一眼。从他的脸看到他肩上的吉他包,再回到他的脸。没有好奇,没有歉意,没有任何在窄巷里撞见陌生人时该有的反应。她只是确认了他是一个人,然后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经过的时候,夏丞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烟味,很淡,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是旧衣服放在柜子里很久没穿的那种干燥的味道。还有一丝冷,冬天室外待久了的人身上带着的那种凉。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巷子里的碎砖上,声音很脆,越来越远,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让路或者等什么人——然后彻底消失了。
夏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口的灯又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主街上模糊的车声。他的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紧。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过那个瞬间,试图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击中了他。
她当时整个人是灰的,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是那个眼神。
她看他那一眼,不是在看他。她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或者透过他在看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一个活生生的人,背着吉他,离她不到两步,但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他。
他唱过几百场演出,被上千双眼睛注视过。那些眼睛里有喜欢、有迷恋、有评判、有漠然,但没有一双眼睛是那样的——好像他不存在,又好像他是全世界唯一存在的东西。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出现在一个眼神里,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夏丞走出巷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主街上还有车,路灯把雪水照得发亮。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她看我的时候,在看谁。"
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太矫情,删了。又打了一行:
"后巷的灯是坏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背着吉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桌前坐了一夜。桌上摊着谱纸,他写了删,删了写,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写出一段旋律。很慢,低音区,吉他分解和弦,像在走路,一步一步,没有方向。
他没有填歌词。他填不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窄巷,坏灯,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打电话,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灭,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给这段旋律起了个临时名字,叫《后巷》。
后来这首歌改了七版歌词,收录在他的第三张专辑里,最终定名为《你在看谁》。那是他第一次在演唱会唱这首歌的时候,台下坐了两千人,他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唱完了整首歌。
唱完最后一句,他睁开眼,看向贵宾席的方向。
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天凌晨,夏丞趴在桌上睡着了,吉他靠在床边,琴包上还沾着胡同里的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那个女人,只有一盏灯,一闪一闪的,怎么都亮不起来。
他醒的时候是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白线。他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他洗了把脸,出门,坐地铁去了那家livehouse。白天的胡同和晚上不一样,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有老头在门口晒太阳,下象棋。他找到livehouse的老板,问他昨晚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女的,灰色大衣,高个子,和一个男的一起来的。
老板想了想:"你说宋颂带来的那个?"
"宋颂?"
"宋颂你不认识?"老板看了他一眼,"圈子里的人,宋家的。他偶尔带人来看演出。那个女的——"老板挠了挠头,"好像是他发小,姓什么来着……霍?对,霍。霍什么笙。"
"霍笙。"夏丞重复了一遍。
"对,霍笙。"老板说,"怎么了?"
"没什么。"夏丞说,"谢谢。"
他走出livehouse,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雪水从屋檐上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没念出声音。
霍笙。
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这两个字。搜出来的结果很少,几条和音乐圈完全无关的信息,一个同名的学者,一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没有照片,没有社交账号。她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夏丞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白天看,巷子比晚上更窄,墙根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味,头顶的电线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后来才知道,那句话用南方方言说出来,意思是:
"知道了。"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是"知道了"。像在回应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他当时不可能知道。他只是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背着一把旧吉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头发落在琴弦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听见了。